第206章206.后宫命运

　　郭氏？湄遥瞬间明白了，帝王和门阀之间缔结姻缘，乃开朝惯例，以此沿袭下来，一则能保证门阀大家族对朝廷的忠心，在朝廷需要的时候，门阀达贵们强大的权势也是江山稳固的保证，所以无论李氏江山更迭了几代天子，郭家依然是大唐王朝坚实的壁垒。

　　而郭家送给李湛的这位郭氏，将来想必和郭皇太后一样，是内定的要成为正宫娘娘的人，虽然自宪宗以来不立皇后，可郭皇太后当初为贵妃时的根基深固，就是其他嫔妃们没法比的，作为地位和身份最尊贵的皇贵妃，所诞下的皇嗣，也必定是将来最大可能的继位者，如此郭家同样受益于裙带关系，可保证其家族长盛不衰，永受皇室倚重。

　　想到这里，湄遥固然到底明白了乐桐心中憋闷的缘由，然此事对于皇室或者东宫来说，再稀松寻常不过，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劝慰乐桐。

　　乐桐饮下第三杯酒，将酒盅重重地放落案上，“湄遥，你说，我在他们眼中还算是人吗，当初他们最终同意将我赐给李湛，就是为了我腹中的那块肉吧？如果没有那块肉，恐怕我早就被棒杀了，而现在，我不仅没有夫君的宠爱，连我自己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儿都不是我的了，这样的生活，能算是好日子吗？”

　　湄遥看着乐桐，依旧沉默，不得不说郭家确实下得一手好棋，当初太子未立，东宫之位悬而未决，郭家尽管早有筹谋推李湛为东宫，可在时局仍充满诸多变数前，郭家并没有冒然地在棋局中投注，而是以先让李湛有后为主，毕竟有了子嗣的王爷，在争储的过程中也会多一些让人参考的优势，所谓先成家立业，后再治国平天下就是这个道理。

　　等到东宫之位落定，李湛以太子身份代监国事，按穆宗现在的状态，李湛几乎就是妥妥的皇帝了，郭家自然当机立断，立马就将自家的姑娘送进了李湛的帐内，机谋算尽，处处妥当严密，郭家果然不愧是屹立大唐王朝数代而不倒的强势门族！

　　见湄遥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乐桐愈发郁忿难平，拎起壶要倒第四杯酒时，被湄遥抬手按住。

　　“我们不能跟郭家比！”湄遥沉声道：“别说我们，就凭着郭家祖孙几代为大唐立下的汗马功勋，大唐有几个家族能跟郭家相提并论？”

　　“我不是要跟郭家比！”乐桐用力挣脱开湄遥的手，“我也不是要跟郭氏争风吃醋，我哪有那资格？我就是觉得心里闷，吃了那么多的苦，担了那么多的惊吓与惶恐，到头来，结果我还是在过着凌迟一般的日子，任由那钝刀，一刀一刀地切割今后所有的日子，一直到死，到死才能解脱！”

　　“那么想死吗？”湄遥凝视着乐桐，缓缓道：“想死的人不会想求出人头地，荣华富贵！”

　　“有什么用？”乐桐挑着眉梢，再次泛出苦笑：“我现在都有些后悔，真不知是在宜春院一直跳舞侍宴，等到年老色衰被放出宫去好些，还是像现在，不死不活的，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殿，慢慢地枯萎衰老，直至变成尘泥白骨好些。”

　　“人总是这样的！”湄遥在心里将念头转了几转后，不为所动道，“总是觉得现时所处得环境糟透了，殊不知变了一种处境后，亦未必比之前更好，更有甚者，总以为处境已经很糟糕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发现，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乐桐，你是哪一样想法？”

　　“我知道你不会同情我，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湄遥你以前不会如此刻薄！”

　　湄遥轻轻地笑了笑：“是啊，我以前还认定，既然情同姐妹，相互照应着也是应该呢，可我后来才明白，有些人，只有你照应她的时候，并将你的照应认作是理所当然，但若有一次你照应不到了，她便会心生怨恨，与你势同水火；还有些人，可能从来就没拿你当姐妹，不过是需要的时候，与你假意示好，不需要的时候便形同陌路，当然，形同陌路也算好的，总比那些你拿她当姐妹，她却因妒生恨，暗地里坑你害你的强！”

　　“你说什么？”乐桐蹙眉道：“你是在指责我么？”

　　“不，随口而论……”湄遥道：“我的意思是，环境和经历在改变，心思自然会变，人也会变，现在的我，其实远谈不上刻薄，但我只会为值得的人或事，而在意。”

　　“呵……”乐桐不屑而笑：“说了那么多，强自辩驳，无非就是你也变得自私自利起来，看来你的荣华富贵，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么？”

　　“如果你认定我变得自私，我自是无话可说。”湄遥淡淡道：“至于荣华富贵，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我很好，不劳牵挂！”

　　“你……”乐桐的脸色沉了下去，闷了半晌后叹道：“如今的我们，许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想开些吧！”湄遥道：“你已经是李湛的才人了，且又有复儿，李湛尽管喜厌皆形于色，但他对自己在意的人，还是很眷顾的，即便一时性子暴躁，你若是能与之通晓道理，事后他也会虚心接受，并将改之，将来，李湛登位，看在复儿的份上，怎么也会封你作嫔妃，也许，我得提前恭喜你了，董贵妃！”

　　顿了顿，湄遥又道：“至于郭氏，她是六宫之首，只要你低调行事，少惹事端，想她也不会无故找你麻烦，何况李湛风流荒唐，贪好玩乐，郭氏就算好妒，也妒不到你头上来，后宫之中，求个与世无争、平安度日，未尝不是件好事。”

　　“哼……说白了，就是要我仍像蝼蚁一般，悄声无息地活着呗。”乐桐倒下第四杯酒，兀自一仰脖，灌酒入喉。

　　“如果你想不开，确实不值得同情。”湄遥道：“许多人没法选择，身不由己，命不由己，那倒也罢了，可你，是自己选的这条路，就像你说的，苦着也要走下去，奈何？”

　　“奈何、奈何！”乐桐道：“我欲求荣华不假，然曾有那么些时候，我以为李湛是喜欢我的，去了十六宅，我也以为，只要我对他好，为他诞下子嗣，怎么说，他对我也得有几分情吧，然而我见到了郭氏才晓得……”

　　“怎么？”

　　“那郭氏是右威卫将军郭义之女，美貌动人、伶俐可爱，李湛一见她，便赞其貌冠六宫，明艳无比，对其宠爱迷恋得不得了，这些天除了打球、摔跤，简直是日日时时都围在郭氏身边，也不使什么性子了，脾气统统都不见，只管放低了身态逗郭氏玩乐，哄她开心，东宫的人都知道，只要他们俩个作一处，远远地，都能听到两人开心的笑闹声，嬉笑喧嚷至半夜也不休，相形之下，李湛他从未这么对过我，从未……”

　　“所以你愈发觉得失落？”

　　乐桐道：“我如今才深深地醒悟到，我不过是李湛一时兴起的宠幸之物，他对我没有半分感情，再之后，我又不过是为其开枝散叶的工具，湄遥，我哪里还算是个人，在李湛和其他人眼中，我恐怕连屋中摆设的瓶碟儿还不如，我……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要如此下去……”

　　湄遥想了想：“要我看来，你已经很幸运了，乐桐，至少从你的描述可见，郭氏性情开朗活泼，非是那城府深、心机重，或气量狭小善妒之人，倘若你碰上的是郭皇太后……”

　　湄遥凝目瞧了乐桐片刻，道：“我怕你连性命都堪忧，何谈不甘？”

　　“你，你的意思是……”

　　湄遥俯身过去，压低了声音道：“在后宫之中，想要死，或想要一个人死，都太容易了，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自己究竟要怎样，然后，好自为之吧！”

　　乐桐看着湄遥：“你一直在劝我，安命现状，难道除了认命，就没有别的可安慰我了吗？”

　　“我压根就不是安慰！也不想安慰！”湄遥叹气：“起码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没有性命堪虞，同你暗结珠胎在宜春院苦挨度日的时候相比，你现在的处境不知有多少人艳羡呢，至于今后，我也劝你收敛些性子，毕竟，李湛是要登基大位的人，妃子失德，只会令天子颜面难堪，到时，你恐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保不住了。”

　　乐桐沉默，眼圈渐渐地红了，不觉哽咽道：“我心里苦，湄遥，深宫里的日子，太难熬了！”

　　看见乐桐不再倔强，而是情不自禁地泪潸然，湄遥的心也不禁软了些：“我只是个没有名号的侍婢，乐桐，我帮不上你什么，可你若信得过我，尚还能念及一丝旧情的话，以后我也可以进宫来陪你说说话，当然，首先得你主动宣我，我才能进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