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 第179章 绕心谋
作者:曦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今儿怎的如此自轻自贱,往日的气派都哪去啦?”瓜尔佳氏假情假意地冷笑道:“你可是官宦人家的秀女出生,若不是被人算计,哀家今日或许还该叫你一声妹妹。”

  “奴才荒愧,奴才不敢存此妄想。”夏依突然觉得有股强烈的不祥感袭上心头。

  “其实惠妃原只想留你几年,就会帮你物色个夫婿嫁出去,偏后来出岔子就耽搁了。”瓜尔佳氏起身,竟伸手亲自扶起夏依,眼中掠过一丝阴鸷,说道:“那些年你跟在惠妃身边真是尽心尽力,所以哀家决定,替惠妃给你按排个好前程,将你许配给广储司副统管太监康德安,为对食夫妻。”

  闻此言,夏依如遭雷殛,眼前一黑,顿时昏死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夏依清醒时已在自己房间。

  夜静阑珊,窗户上树影绰绰,屋内漆黑一片,连半点烛光都没有。呆呆地盯着窗影,魂不附体地坐了半晌,回想瓜尔佳氏的那番话,再也憋不住眼泪,哭倒在炕上。

  她从小要强,偏生母性格懦弱,又只是个不得宠的妾室,幼时在府中常常被其他几房欺负;十五岁入宫选秀,她自负模样过人又能歌善舞,想着就算不能为嫔为妃,至少也会被指婚给皇室宗亲,可结果却是被撂了牌子;惠妃见她心高气傲,不愿嫁到普通人家,便说留她在宫里几年,也好帮她在朝中物色个不错夫婿,可那几年九龙夺嫡愈演愈烈,进而引发了后宫的暗战,惠妃因受儿子胤褆牵连,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理会她的婚事。

  在宫里十来年,熬光了所有的青春年华,输掉了一个女人最好的资本,一次次的惊魂梦让她渐渐接受了现实,想着日后离宫只要能找个对她好的,就算是续弦,也心满意足。

  可老天爷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

  下嫁给太监于她而言已是奇耻大辱,何况这康德安还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听闻,他曾在宫外购置了房产,虽不能御女,仍从八大胡同买了个小唱为妾,可还不到一年,那丫头就被活活摧残死了。

  对食夫妻,若好,是可相互扶持的依靠;若不好,就成太监发泄变态心理的牺牲品。

  夏依一夜未眠,最后想到的只有永和宫掌事宫女谷儿,虽然两人有些旧怨,但那是唯一生机。因为太妃并没有实权,就是有心要安排对食,也要请当朝的皇后懿旨,若能在此之前求得皇太后作保,或许可逃过一劫。

  天一亮,夏依就冒险独自往永和宫而去。见到谷儿时,她丢掉所有尊严和傲气,扑通一声跪在谷儿面前,诚心诚意的磕头道歉,又说明来意,并恳求谷儿为她在皇太后跟前讨个恩典。

  谷儿虽没有即可应下,但见其可怜,就许诺会尽力相帮。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夏依始终没有等到谷儿的答复,直到谷儿离宫的那日,康德安又一次直接闯入她的房间,她仅剩的一丝希望终于随之幻灭。

  “看看?”打开手中的黑漆盒,里面装着一柄竹丝嵌玉荷花鸳鸯如意,康德安得意笑道:“这可是赫哲?谷儿赠与你我的新婚贺礼。”

  “怎么会这样。”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不敢相信听到这一切,夏依只是喃喃地念道:“她答应过会帮我的,她答应过的……”

  “如今有年贵妃出面,皇上为她指婚,今日出了这宫门,明儿就是都尉夫人,你还指望她会沾你这趟浑水。”康德安掐着夏依的脖子,强制抬起那张早已满面泪痕的娇颜,恣睢无忌地威胁道:“以前是有惠妃给你撑腰,我也就忍让你几份,可如今和贵太妃已经将你赐了给我,宫里的日子漫长,我会好好对你的。”

  万念俱灰之下,夏依不顾宫中规矩,发疯似的冲出了宁寿宫,抱着必死的念头朝神武门跑去,可还没出东筒子夹道,就被几个小太监抓住,拖去了慎行司受罚。

  四十鞭子下去,让她的背部被抽得鲜血淋淋,若非有康德安的面子在,恐怕是要按老规矩,打死不论了。

  就在夏依奄奄一息之时,她嘴里还狠狠地低喃着:“赫哲?谷儿,我用灵魂诅咒你,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最终她还是成了康德安的对食,从那以后就再无安宁日子。

  白天要应付和贵太妃的各种刁难,入夜更要承受康德安的百般摧残,常常被弄得遍体鳞伤。棍棒打的、烛油烫的、锥子戳的、绣针扎的……满身瘀紫红肿,就只剩一张脸和一双手完好。

  日子一久,她的个性也渐渐变得阴沉古怪,不再亲近任何人。

  ……

  念及唏嘘旧事,银杏的脚步也迟慢了许多,刚弯进苍震门,就见两个小宫女急急忙忙地向她走来。

  “银杏姑姑,熹妃娘娘见你还没回来,便急着打发我们来寻你。刚刚内务府打点葬仪的公公来了,像是又说那边宫里的事,娘娘这会儿脸色很是不好,怕是正犯愁着该怎么处理呢。”

  银杏瞪了说话的小宫女一眼,斥道:“我说过多少次,奴才要有奴才本分,不要妄自揣度主子的心思,想抓乖卖俏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别没讨着好反倒丢了性命。”

  “奴才知错,下次再不敢犯,姑姑就绕我这次吧。”

  银杏摇了摇头,也无心惩罚她们,只要这些小丫头不闯祸连累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说话间已进了景仁门,见内务府的人一脸无奈从正殿出来,想是那边宫里的事又没议出结果。银杏忍不住在心中一叹:这宫里啊,活着的受罪,死了的也难以安宁。玹玗入宫十来天,除了要伺候嬷嬷,还必须学习针织刺绣、烹茶熏香、打扫淘洗……可不论她如何谨慎小心,总能被挑出毛病,日日罚跪罚饿没吃过一餐饱饭。

  不过,从第四日晚倒是出了件怪事。

  那夜她二更才回到自己房中,竟发现炕是暖的,也不知是谁这般好心,偷偷为她疏通了地龙,还从后窗悄悄放了食盒进来,虽然只是些馒头青菜,可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

  因好奇是何人所为,她也曾暗中观察了两三次,却连半点蛛丝马迹也抓不到,心想那帮她之人必有自己的难处,渐渐也就丢开了寻根究底的念头。且她在家时常听母亲说,宫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派系多禁忌更多,有时就算发了善心也不能正大光明做,谁知道头上哪一块云彩有雨,若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有权有势的,帮人不成反会害到自己。

  今天虽是腊八,节下赏赐却没有玹玗的份,康嬷嬷离开后她还要整理屋子、清扫小院、烫洗衣裳,不得半点空闲。

  外御膳房和撷芳殿仅一墙之隔,腊八粥的香味诱得玹玗垂涎欲滴,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羡慕地赞道:“好香啊!”

  “不止香,味道更是好的。”

  玹玗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手中还拎了个食盒,看起来像是个有品阶的首领太监,也不知道该不该见礼,愣了半晌才上前问道:“公公好,康嬷嬷这会儿不在,恐怕要劳动你去谨心斋寻她。”

  “我知道。”太监李贵宝挥了挥手,举起手中的食篮,笑着说:“别怕,我不是来找康嬷嬷,她在那边当差,酉时过后才会回来,我是专程给你送腊八粥的。”

  “啊?”玹玗愣了愣,才指着自己问:“给我的?”

  “别多心。”李贵宝呵呵笑着进入院子,也不避讳,直接去了玹玗居住的东屋,四下看了看又说:“还好你这屋的火道是和外御膳房相连,前几日已经疏通过了,冬日里也不至于太冷。若还缺什么,只要是不打眼的,我过两日悄悄给你送过来。”

  玹玗站在门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我叫李贵宝,现在御药房当差。”见她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李贵宝继续解释道:“你是赫哲姑姑的女儿,可有听你母亲提到过‘银杏’和‘小贵子’这两人?”

  玹玗点了点头。

  李贵宝接着道:“我就那个小贵子,至于银杏姐姐,因在熹妃娘娘跟前当差,除了事物繁重,还有些其他缘由,才没能过来看你。不过你放心,我们两个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太多委屈的。”

  “宫里规矩多,我懂得。”玹玗这才长抒了口气,露出乖巧的笑容,上前几步欠身施礼道:“承蒙李公公照拂,每晚都为玹玗送宵夜,真是有劳了。”

  李贵宝差异地问道:“什么宵夜?”

  “就是每晚从后窗放进来的食盒啊?”玹玗跳到炕上,开窗把挂在外面的食盒拿了进来,递到他跟前。

  “这撷芳殿白天还好说,可入夜后,就是那些阳气旺盛的禁军侍卫都不敢往这里进……”李贵宝自觉失言,连忙闭嘴,扯开话题,说道:“你母亲旧日在宫里人缘很好,说不定是哪个受过她恩惠,又不想惹人注意的太监或宫女,悄悄给你送过来的。”

  玹玗并不傻,见他难以启齿的模样,又想到第一日进来时看到的情景,她猜测这撷芳殿恐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才弄得宫里的人都敬而远之。不过,母亲自幼训示:闲事莫理,众地莫企。既然别人不愿意讲,她又何苦打破砂锅问到底,便顺着说道:“是了,想必是这个缘故,那我就只管领受好意,若以后知道了是谁,再去磕头感谢也是一样的。”

  “好了,先过来吃东西,别搁凉了。”李贵宝打开食盒,除了一晚腊八粥,还有一小包冬瓜糖。“这是你银杏姑姑亲手制的,托我给你带来,可放好了,别让康嬷嬷翻出来。”

  毕竟是个孩子,玹玗喜笑颜开地将糖果收好,才坐到桌前,捧着腊八粥美滋滋地吃起来。

  “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身子暖了,脑海中浮现出往年在家过腊八节的情形,忍不住低声念着母亲教的诗句。

  “这是杜子美的腊日,不愧是赫哲姑姑的女儿,想必是教了你不少诗文吧。”李贵宝不由得叹气,好好一个上三旗贵族千金,偏沦落至最下等的罪籍贱奴。“知书识墨是好事,但宫里规矩,不许宫女读书认字,以后得谨慎些。”

  “多谢李公公提点,是我一时疏忽了。”玹玗想了想,又问道:“李公公也读过诗书?”

  李贵宝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充满哀色,颇为感慨地缓缓说来:“我原名叫李贤嶙,也是出生在书香门第,自幼受文墨熏陶,后因家道中落,父母又相继病故,为了养活弟妹才选了入宫这条路,贵宝这个名字是康公公改的,说是好记些,也容易讨主子喜欢……我入宫那年也只有八岁,坎坎坷坷十四载,才算是真正学会了随遇而安。”

  “你口中的康公公……”玹玗好奇。

  “就是康嬷嬷的对食夫婿,去年初得天花死了。”原本有些话不应该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说,但李贵宝见她待人接物都是不一般的老成,心中也就少了几分顾虑,索性细说了康嬷嬷的往事。

  “是因为额娘没有帮她,所以她才把对额娘恨意发泄在我身上。”玹玗瞬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