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 第247章 烟深锁
作者:曦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冬霜深锁宫墙曲,心怨凝寂红尘愁。

  如果宁寿宫是康熙遗孀的人间冢,那撷芳殿就是紫禁城的荒魂地。

  雪夜里,玹玗跟在如鬼似魅的霂飖身后,看着雪地上一个接一个的深沉脚印,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感伤。

  整个郭络罗家族没人不知道这位康熙爷的宜妃,当年是孝庄太皇太后亲点霂飖入宫,因她美貌聪慧,又精明能干,所以深受宠爱。康熙十六年首次大封后宫,她尚未生子就被册封为宜嫔,赐居翊坤宫,虽然在七嫔中只位列第六,却是除皇后和贵妃以下最早受封的主位妃嫔。康熙二十年,已育有皇五子胤祺的她被晋为宜妃,其父也官升至正三品,驻防盛京掌内务府关防印。之后康熙帝出巡盛京,曾两次驻跸在郭络罗府,这对其他后妃的娘家而言是望尘莫及。

  在康熙朝时,霂飖所受之恩宠已到无以复加之地,可如今却被扔在这残破的撷芳殿,活得不人不鬼。曾经,那富丽堂皇的居所,前呼后拥的奴仆,光鲜亮丽的华服,山珍海味的膳食,还有高高在上的地位,都成了过眼烟云。

  居住在撷芳殿不仅物质匮乏,精神也会变得空虚,前后的反差会造成心理和肉ti的双重摧残。不过霂飖倒与别不同,在这样的境遇里还是保养得很好,颜容看着苍老,但精神和行动却像个五十左右的人。

  跟着霂飖来到东所殿,抬头看着屋檐下的匾,玹玗纳闷地低声自语道:“慎心斋……”

  “不用觉得奇怪。”霂飖淡淡一笑,回头看了玹玗一眼,等她开口解释这匾额之意时,却是以背影相对,或许是想掩饰某些伤痛不让他人见到。“这殿名是胤禛取的,惠妃比我早回宫几年,她那边是谨心斋。而我回宫后,这东所殿才改成了慎心斋,他的意思是要我们谨言慎行。”

  这番话,冰冷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和不屑,且又是直呼皇帝名讳,可想霂飖对雍正帝是何等深恶痛疾。

  康熙朝时,惠妃极为重视的养子胤禩和宜妃的亲生儿子胤禟,不仅同为一党,更是极亲近的兄弟,他们和雍正帝因大位之争而水火不容。雍正帝登基后对他们二人最是残酷无情,削爵除宗籍,改名为猪狗,圈禁于宗人府,令他们受尽折磨而亡。

  静静地望着霂飖的背影,玹玗欲言又止,毕竟她只是族中的晚辈,年幼且经历的事情也少,所以不懂得该如何出言安慰。

  “进来吧,别冻坏了,那康嬷嬷可不是心慈之人。”霂飖进入殿内,往爖火中新添了几块碳,对在门外沉思发呆的玹玗招了招手,唤道:“想什么呢,那些陈年旧事已无可更改,不必再为此伤心费神。”

  “宜太妃娘娘,奴才玹玗叩谢您日日赐饭之恩。”想着这么一个年逾古稀又身在困境的老人对自己的眷顾之情,玹玗连忙走到殿内,恭恭敬敬地跪在霂飖面前磕了个头。

  “快起来,哪有这么多规矩。”霂飖伸手将玹玗拉了起来,慈眉善目地浅笑道:“在这撷芳殿里还有什么主子、奴才之分,你乃是我的本家亲戚,论辈分叫我一声姑婆可好?”

  “可以吗?”玹玗诧异地瞪大双眼。

  今日真是奇了,一连遇到三个善意待她的人:旧时受过她母亲恩惠的李贵宝;那位不知名姓来历不请的爷;还有眼前这位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康熙爷宜妃。

  虽说同为郭络罗一族,但若细论起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要是搁在当年,就是亲侄孙女也难有此等殊荣。

  霂飖叹了口气,柔声问道:“怎么,看不上我这个无权无势的老太妃,不愿意?”

  “不是的,不是的。”玹玗连忙否认地摇头,望着那藏着期盼的宠爱眼神,终于怯生生地见礼道:“姑婆……侄孙女玹玗给姑婆请安,姑婆万福金安。”

  “好,好孩子。”霂飖拉玹玗到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一回,欣喜之余又带着几分无奈。“是个品貌出众的齐全孩子,只可惜被禁锢在了这座紫禁城里,从此生命中便只剩下一个字。”

  “斗?”玹玗想也不想的就脱口而出。

  “看来你额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霂飖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抹苦涩的笑,内心被愁闷深锁。“是啊,想在这重重红墙内活下去,斗是必备的生存条件,不是由你来喊开始,也不由得你想什么时候结束。斗赢了,未必会风光一生;斗输了,下场是各有各的凄惨,我也是个例子。而且,不到死的那一天,你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赢家,还是输家。”

  “难道就没有明哲保身,平淡一世的法子吗?”玹玗偏着头思索着,不是很赞同这困兽牢笼的说法。

  “紫禁城是我们八旗女人坟墓,除了你死我活,就是利用算计,即便是夫妻也不例外。”霂飖将视线移向爖火,这如数九寒天的宫廷生活,怎样与世无争,也需要有盆温暖的炭火保命才行,所以争与不争根本就身不由己。“你可听说过康熙爷的良妃?”

  玹玗点了点头,“听额娘说过一些,良妃娘娘是生前就获封的五妃之一,原为包衣上三旗选入宫的奴才,但她清丽脱俗,又知书达理,只可惜红颜薄命。据说当年康熙爷亲自出席她的祭祀典礼,还一连写了两篇祭文给她,妃嫔中少有能获如此殊荣的。”“康熙爷宠爱她,其他妃嫔是看在眼里妒在心里,可我们惠、宜、德、荣四妃却从没有谁为难过她。”回想往事,霂飖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又说了关于良妃的旧事。

  良妃卫氏原是仁宪太后宫里做粗重杂活的宫婢,素香淡雅似空谷幽兰般的人物,康熙帝虽钟意她多年,却碍于孝庄太皇太后的教诲,所以不好意思讨要一个辛者库归属的贱奴为妃。仁宪太后仅是康熙帝的嫡母,关系很是生疏,后来仁宪太后看出了康熙帝的心思,遂将卫氏赐给了他,但这事一度惹怒了孝庄太皇太后。卫氏跟着康熙帝的第二年就生了胤禩,却依旧随仁宪太后住在宁寿宫,此后整整二十年都是个没有名分的庶妃,直到康熙三十九年大封后宫,卫氏才被册为良嫔,移居景阳宫。所有后妃里就属她算得上无妒无争,康熙帝给几分宠爱,她就收下几分,从不强求。平日里就是读书练字,在小花圃里种植兰草,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她极少踏出自己的宫院。

  “这样不正是明哲保身,很好啊。”玹玗听不懂霂飖这故事中的意思。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霂飖不由得笑出声,温柔地抚摸着玹玗的头,问道:“你可知道卫氏是怎么死的?”

  玹玗想了想,胡乱猜道:“应该是病故吧。”

  “是抑郁之症,算是被康熙爷逼死的。”看了发生在良妃身上的一切,霂飖才真正明白,原来在男人眼里,女人争与不争都是罪。

  “可康熙爷不是很宠爱良妃,还给了她无上的殊荣吗?”无论玹玗再怎么成熟懂事,毕竟还不到九岁,这男女之事就是想破脑袋也找不到答案。

  “傻孩子,等以后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男人的爱是很自私的,尤其是君王,他给你一份的情,就要求你以百分来回报。”霂飖知道玹玗未必能听懂,仍娓娓说道:“卫氏不争宠爱,不涉权谋,可康熙爷竟将这份恬淡误会成无情。最初康熙爷以为是她多年没有名分,才心有怨怼,刻意冷淡待之。可封嫔后见她依旧如前,这让康熙爷怀疑她早已心有萧郎,是碍于君威不可犯,才勉强屈从。有多深的情,就生出多重的恨,在康熙爷的几番折腾下,卫氏就得了抑郁之症。”

  “但她还是被加封为妃了……”玹玗有些意外,为君者不都希望后宫平静吗,且听霂飖的描述,卫氏的品行成教于女四书,正应该是男人喜欢的那一类啊?

  “那时卫氏病重,托惠妃给康熙爷送了一封信,才解开了全部心结。”霂飖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曾经玉骨香肌的美人,在康熙五十年时,因添血枯之症已变得面目黯黑,被心中郁结折腾的不成人样了。“康熙爷希望封妃之喜为她永绵福祉,但为时已晚。”

  “这就是一个与世无争之人的结局吗?”殿内爖火正旺,玹玗却觉得全身发寒,明白霂飖是想借良妃的故事提醒她,就是安分守己也难平静度日。

  “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什么说一旦入宫,便只剩一个‘斗’字。”霂飖和惠妃是真心的佩服卫氏的为人,但又觉得可笑和不值。

  玹玗噙泪浅笑着点头道:“但至少她的与世无争,能换来您和惠太妃的姐妹之情。”

  “你想得也太天真了。”闻言,霂飖干笑两声,才道:“卫氏一直都身份卑微,就是受封主位也仅仅是个嫔,从来都不是我和惠妃的威胁。初时是因为胤禩,惠妃和她才有几分亲近,到后来大家都上了年纪,这才慢慢开始懂得欣赏人品。”

  “原来如此。”玹玗不禁自叹,看来她听过的故事还不算多,还不够深。“那您和惠太妃娘娘呢?”

  “如果没有胤禟,不是因为两个孩子的感情极好,可能我和惠妃会一直斗下去。”霂飖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说话了,一时间竟如开闸的洪水般不可收拾,她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又继续说道:“惠妃只年长我三岁,我们同年封嫔,又同年晋升为妃,她排位在我之上,可得到的宠爱却稍逊于我。年轻的时候我俩何止是斗,就连在太后和太皇太后跟前,都能夹枪带棒的说话。后来年纪大了,康熙爷的女人越来越多,我们也就渐渐看透了。而且做母亲的不和,只会让胤禩、胤禟两兄弟为难,再者,那时我们要考虑的早不是自己的恩宠,而是孩子们的前程……”

  三更的锣声传来,霂飖才想起是该放玹玗回去了。

  算算时间,宁寿宫那边的夜宴早该结束,不出意外康嬷嬷也已回到小院,擅自在宫中行走,受罚是逃不掉的,但霂飖正想看看玹玗会如何应对。

  “姑婆,您身边怎么也没人伺候?”倒是临走前,玹玗见霂飖一个人孤寂凄凉,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原来有个小丫头的,不久前得了失心疯,被轰出宫了。”说着,霂飖取出慎心斋的腰牌给玹玗,吩咐道:“如果康嬷嬷为难你,就说是我传你过来的。”

  “知道了,谢谢姑婆。”玹玗倒是不惊慌,反正都已经迟了,又何苦弄得自己如惊弓之鸟。

  “等你跟着康嬷嬷的学习期满,我就点名要你过来。”这是霂飖的真心话,但前提是今晚过后,玹玗不会被康嬷嬷折磨到失心疯。既然让她在风烛残年遇到了这孩子,或许就是老天赐给她最后的一丝眷顾,为自己,也为那被折磨至死的儿子,都应该好好培养这个郭络罗家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