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 第256章 愿难成
作者:曦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些揭发年羹尧罪状的内外官员不乏众多昔日年党,卖主求荣无非是想求个自保,可雍正帝并不打算放过这些人,以各种理由和罪名明里暗里的逐一清理。

  赫哲·谷儿早是雍正帝心中的一根刺;而郭络罗·海殷多年追随年羹尧,受其提携才能有今天的位置,且又是康熙帝宜妃的远亲,若要问罪年党他们二人应该是在劫难逃。

  可那谷儿偏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又在充满利害权衡、得失算计的后宫磨砺十来年,还是个自幼读书博古通今的,她那深谋远虑就是和在朝为官的男子比起来,恐怕还更强上几分。当初见年晨身体每况愈下之时,就已经知道年家前景不妙,绝不会是个长久靠山,所以做足了明面上的功夫。

  她虽来往年府频繁,也仅仅是和一众女眷闲话家常,男人官场中的事情从不过问。逢初一、十五去隆福寺上香后,都会带人到外城布施馒头给乞丐,若遇到有病可怜的更少不得散些钱给他们看病抓药。日子一久,她在四九城内倒是博了个厚施薄望的贤名,每每官家太太们聚会,凡受人夸赞皆谦言是因旧日受孝恭仁皇后教诲,才有这积德行善之心。

  再说她丈夫海殷,虽是年羹尧一手提拔,却清廉自守,且秉性恬淡与年党官员并不亲近,但每次出征倒是英勇非凡,更屡立战功。年羹尧被贬杭州将军不久后,他奉旨回京述职,途中被歹人伏击身受重伤,同时京中突生传言,说他是雍正帝放的眼线,因此年羹尧才会派人追杀。其实这一切,不过是谷儿瞒着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置诸死地而后生。

  加之海殷与岳钟琪自幼相识,有其担保,才顺利逃过一劫。

  不过,这锋芒毕露的自保之法却是贻害无穷。

  雍正帝心胸狭窄,鸩父杀母欺兄害弟,对曾经助他夺位的重臣也是诸多猜忌,屡屡打击,终是用些手段和借口除掉了。谷儿在孝恭仁皇后身边多年,知道太多不该知道事,是绝对不能留的人,只因诸多顾忌才没有料理,但这根芒刺早晚都要拔掉。

  雍正十年,岳钟琪因准噶尔战事失利而连受雍正帝严责,军机大臣鄂尔泰趁机弹劾,罗织罪名说他在四年前就意图谋反,因事情泄露,才谎称与曾静的往来只是为查明吕留良的大逆之罪,而其部下海殷多年来暗中囤积兵马,也有犯上谋逆之心。

  同年十月岳钟琪和海殷奉旨离疆返京,闻此消息谷儿就知道这次是在劫难逃,遂当机立断遣散了府中家丁婢女。

  “妹妹,赶紧拿着银两带熙玥从角门走。”柜子里面两个包袱是早就预备好的,谷儿将其中一个塞到妘娘手中。

  妘娘,当年她晕倒在府外,谷儿见她怀有身孕又寻亲无果,可巧家里也要准备寻找奶娘,又觉她品貌不错就留下了。哪知谷儿和她几乎是同时分娩,且两人生的都是女儿,想来这是天赐的缘分,便让两个孩子结了金兰。

  “夫人收留我们母女多年,这些年我们姐妹相称感情极好,你又认了玥儿为义女,吃穿用度皆和府上小姐一样,如今府上有难,我没能力帮上忙,竟还要拿着银子带女儿逃走,真是天理难容的。”妘娘已是泣不成声,见莺桃已经领了两个孩子来,又道:“不如让莺桃妹妹带着两个姑娘走,我留下来陪着姐姐。”

  “别傻了,谋逆之罪满门当诛,就算今日出了京城,也是被通缉的命,还会连累了玥儿。”说着谷儿招自己的女儿来跟前,命令道:“玹玗跪下,给姨娘磕个头。”

  两个孩子都才八岁,比起已吓得只知哭的熙玥,玹玗沉稳冷静的态度竟有些可怕。

  “熙玥,你长大了,要好好听你娘的话,好好孝顺她,知道吗?”谷儿上前将熙玥抱入怀中,心中虽有一万个不舍,仍是命两个小厮拖着这对母女从角门离开了。

  看着远去的身影,玹玗满眼的泪终于滴落,但仍没有哭出声。

  谷儿从柜中取出另一个包裹交给莺桃,道:“这个是给你带去蜀中的,地址都在里面,蜀道难行你要小心啊。”

  “夫人放心,莺桃一定完成你的嘱咐。”接了包裹,又跪下磕了三个头,才哭着离开。

  虽然府上奴仆本也不多,但那些该走的、愿意走的都走了,这两进的院子顿时安静了。

  回到房中,谷儿这才忍不住悲哭了起来,尽管这个结局是早已预计到的,但仍是心有不甘。她这一生活得谨慎小心,虽机关算尽却从未害人,再多的手段都只是想保全自身,结果竟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状,玹玗走上前来,伸手帮谷儿抹掉眼泪,话音里有一丝难掩的怯弱,问道:“额娘……我们会死吗?”

  “你害怕吗?”谷儿一把将玹玗抱入怀里,叹道:“若死了倒也干净,黄泉路上有额娘陪着你、护着你,来世咱们还做母女,额娘今生欠你的下辈子加倍还。只怕没那么容易解脱,要是以罪籍之身被送去那人间炼狱,才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女儿不怕……”玹玗虽年幼但清楚母亲话中之意,从懂事以来所受的各种训练,都是为了日后入宫做准备,去了那种地方,无论尊为嫔妃亦或罪籍为奴其实都一样是在牢笼受苦。

  看着年仅八岁却没有半点孩子稚气,面对死亡只是冷静淡然的女儿,谷儿苦涩一笑中满是无奈,却不后悔造下这样的孽,只要能保住郭络罗家的一丝血脉,就算要落入无间地狱她也心甘情愿。所以她不再多说什么,只交代了四句诗,嘱咐女儿一定要铭记于心。

  清明移玉李径春,飞花代舞醉凡尘。

  陌上暗香接桃蹊,云沉僵木易双魂。且说海殷回到京城的第二日,便有九门提督协同兵部前来抄家拿人,海殷被押去兵部拘禁候议,九门提督则按房查检。这府上倒也与别不同,没有哭闹得翻天覆地的女眷,眼看着海殷被带走,谷儿只是坐在一旁寂静无言,仅剩的几个婢仆也只安分站着,任由番役们翻箱倒柜。

  查得的房产地契并无违例所取,存银钱数目也在俸禄之内;谷儿房中的一些珍贵首饰,乃旧年离宫时所受赏赐,都登录在册;至于那些摆件玩意儿也均有出处,绝非豪夺贪污而来。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在与年羹尧亲近的官员中,竟唯有这府上搜不出一两脏银、一件赃物,真算是奇事一桩。

  雍正十年冬月初三,刑部与兵部会审判议郭络罗·海殷死罪,雍正帝御批斩立决;其妻赫哲·谷儿恪守妇道,忠厚本分且一心向佛,常救济扶弱,故予以宽免,流放新疆伊犁终生为奴;其女郭络罗·玹玗年纪尚幼,乃仙逝之敦肃皇贵妃义女,特免死罪,恩赐以罪籍入内务府辛者库服役。

  “什么都别想,先保住自己的命,好好活下来。你自幼贴身戴着的银锁千万不可丢了,也不可以随意示人,这物件好则保你万全,不好则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和母亲相处的最后一晚,这句嘱咐不知在耳边响起了多少次,玹玗很清楚以后要面对的日子,但一切都如母亲所说,不论有再多心思需先保命。

  晨早天未大亮,玹玗就被九门提督的番役押送到神武门外,不多时便有一个老太监出来将她领了进去,带往内务府验身登记。

  说来宫中的奴才大致上分为两种:能侍候主子笔墨,打理主子私库,陪伴公主读书上学的这类,多为下五旗落选秀女,因没能选为嫔妃,也未有指婚,又不甘心嫁到普通人家,所以靠着一些在宫内的门路留下侍候主子,其实也不过两三年便能得了恩赐嫁出去;另一种就是每年由内务府选进的包衣奴才,入宫当差皆归辛者库管领,即使分到各宫也仅是做打扫淘洗类的苦差重活,好一点的最多是端茶递水,当然也有混出头脸的奴才,甚至为嫔为妃。

  内务府一间阴暗的密室里,玹玗脱得一丝不挂,望着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心中不由得发虚,身子也不住的轻颤起来。

  “不用怕,虽说你年幼无需探乳和察贞洁,但嗅腋、扪肌理仍是不可免。”见玹玗模样可怜,颜嬷嬷不疾不徐地安慰道:“这验身后就会送你去教引姑姑那边,学习宫中规矩和礼仪规范,只要听教听话,别做出越轨的事,日子就不会难过,宫中生活最要记着八个字:安守本分,谨言慎行。”

  这些言论玹玗自幼就听,但依旧欠身施礼,乖巧地应答道:“谢嬷嬷教诲,奴才一定谨记在心。”

  颜嬷嬷一怔,不由得多看了玹玗几眼,唇边浮出了淡淡笑意,点头不语。她自然知道玹玗的来历,又见其长得如此清秀白净,不由的心生怜爱,却也更觉惋惜。虽说辛者库都是奴才,但也分内在和外入,像这样因罪罚入管领下的辛者库人,为数不多且处处受排挤刁难。

  按照惯例,每年内务府选进的使女,都是在五月节前入宫,先统一学些基本的规矩,然后才分配给姑姑们具体调教。可玹玗入宫已是冬月末,年关将近各处正是忙碌,那些有头脸的姑姑都没心思在此时带新人,且她又是罪籍的外入,更是不受待见。

  当夜,执事太监领着玹玗进入一片宫院,堂前廊下挂的都是白灯笼,仅有零星几盏闪动着微弱的光亮,凭着阴森的光线窥望四周,满院衰草枯叶无人清理,廊柱雕梁漆落虫蛀蛛网处处,看样子像许久无人居住,也无人打扫修葺。

  至西北角的一所小院子,执事太监指道:“这里是撷芳殿西所,谨心斋后面,你以后就跟着教引嬷嬷在此居住。”

  “奴才知道了。”玹玗心中发寒,勉强挤出了个乖巧的笑容。

  院中三间小屋虽旧,地方却还干净,屋里有烛光透出,是玹玗踏进这片宫院后,唯一看到有生气的地方。

  “康嬷嬷在吗?”执事太监朝着正屋叫道:“内务府送新人来,麻烦康嬷嬷教导。”

  “怎的这时候有新人来?”康嬷嬷在屋内做针线,听到声音忙迎出来,一脸冷漠地打量了玹玗,又向执事太监问:“是缘罪的外入?”

  “是……不过这也是咱们总管大人的好意。”执事太监陪笑着解释道:“您瞧,前几天跟着您的小丫头出岔子被轰出了宫,您身边也没个使唤的人,可巧就送来了这小姑娘,是罪籍不假,但她可是当年赫哲姑姑的女儿,今日总管大人看她说话行事都很规矩,想是教导起来也不费事,这才安排给您了。”

  康嬷嬷沉思了半晌,方换了张笑脸,打发了执事太监,又转头向玹玗问道:“叫什么名字?”

  “嬷嬷万福。”玹玗连忙欠身见礼,才谨慎地回答:“奴才郭络罗氏,贱名玹玗。”

  玹玗自幼就听母亲说,宫里教引嬷嬷和姑姑的权利很大,对其教导的小宫女可打可罚,她们负责考察小宫女的心智操守,评定性格作风的优劣,品貌好的才有机会被抬举分到各宫伺候主子,不然就会被打发去做杂役。只是这撷芳殿如此荒凉,从进来到这里,也就见到一个活人,想来这里住的也不是什么好主,活死人墓一样的地方,通常都是有进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