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 第291章 圣志坚
作者:曦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胤禛打开锦盒内的遗诏,却被上面的内容惊呆了,久久没有出声,只是低喃道:“怎么会……”

  “皇帝太心急了,本可正大光明得到,现在虽是如愿以偿,却要留下千古骂名。”看着胤禛震惊的神情,乌雅氏笑着端起了那碗参药汤,说道:“这次就不劳皇帝费心,哀家已经备下了和当日送进清溪书屋相同的参汤。”

  胤禛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无悔的将参药汤一饮而尽,没有怨恨也没有遗憾,有的只是解脱的浅笑。

  乌雅氏这一生有多风光,就有多悲哀。

  康熙帝嫔妃众多,几乎都是刚过花信之年就被抛诸脑后,乌雅氏为人八面玲珑又精明算计,费尽心思也没能强过其他嫔妃多少,虽得盛宠十年却仅仅是个妃位,空有协理六宫之权但事事都要受制于惠妃。

  康熙帝晚年两废太子胤礽后,便将眼光放得更长远,立储的考量甚至到了孙辈的资质上。当时九子夺嫡何其惨烈,朝中分为四爷党和八爷党两大势力,在康熙朝最后的几年里,八阿哥胤禩见自己大势已去,便转而支持胤祯,所以储君的争夺只在这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之间。将遗诏交给乌雅氏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利弊权衡后的决定,康熙帝太了解胤禛的个性,如有所求定不择手段,哪怕是动摇江山社稷。且当时胤禛和胤祯早已势如水火,遗诏由任何人公布都会被质疑,唯有乌雅氏站出来才能使胤祯信服,但这样一来她必定会失掉最后的亲情,胤祯会因为她的突然倒戈而心生怨怼。所以,当她从康熙帝手中接过遗诏后,就一直日夜难安,陷在社稷和亲情的泥沼中难以抉择,更恨那个到死都还要将她视为棋子的男人。

  可笑的是,胤禛勾结大臣弑父矫诏,竟无意中保全了乌雅氏最珍惜的那份母子情。

  这一碗汤药她喝得心甘情愿,以胤禛的心狠手辣,日后必定会对兄弟下手,她既无力改变什么,还不如自了残生求个清净。

  乌雅氏是含笑而去的。

  她无悔,是因为没有后悔的资格。

  十四岁入宫仅为使女,只要年限一满就能离开皇宫,可她却费尽心思的成为帝妃,将自己桎梏在冰冷无情的后宫。

  她无憾,是因为没有遗憾的必要。

  如果她能再晚几年入宫,或是入宫之前就心有萧郎,那她也许不会为了荣华富贵留,去争一个自己从未爱过的男人,让一生都沉浸在虚情假意中。

  没有爱情,没有亲情,也没有友情,华丽光鲜的躯壳里,只剩一颗早已腐朽的心。

  这就是宫中的女人,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似乎成了最终的赢家,可回头一看时才发现,原来得到的不过是虚名和带不走的富贵。

  蝴蝶不传千里梦,子规叫断三更月。

  初夏夜,蝉虫低鸣,幼蛙浅唱。

  谷儿被噩梦惊醒再无睡意,因想起唐诗中有句“唯当玄度月,千里与君同”,今日正好是二十三下玄月夜,既孤枕难眠便索去后院的竹林中煮茶赏月,以叶为笛将心里的落寞惘然化作幽曲。

  “姑娘深夜不睡,可是又想海殷大人了?”婢女莺桃寻音而至,见谷儿面有愁容就忍不住抱怨道:“那府上的老夫人也真奇怪,姑娘这么好的人,又是由皇上赐婚,她还有什么不满足,没想竟闹出这样的局面,让你和大人难堪。”

  说道这个莺桃,还是谷儿从宫中带出来的,当时年晨以贵妃的身份特许谷儿选个陪嫁丫鬟,在宫中由其亲自调教的五个宫婢里,就数莺桃最年幼才十四岁,为人单纯心无城府说话又直,且家里只有个年迈的奶奶,所以谷儿就挑了她,为方便照应更将她的奶奶从西北接来了京城。

  “他额娘不喜欢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幼时在那府上便各种挑剔没少折腾,如今我在宫中得了脸,皇上赐我家重归原籍,眼看我阿玛又放了外任,我更拜年老夫人为义母,怕是担心我嫁过去会凌驾她之上,才那般想不开。”谷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本以为是奉旨成婚不会再有麻烦,哪知郭络罗家的老夫人接旨后便一病不起,不到两月就撒手人寰了。因此亲戚间生出不少流言,说老夫人是被儿子这桩婚事活活气死的,为避免再生事端,海殷才许诺为母守孝二十七月后再履行圣旨,日前受年羹尧的嘱咐去川陕办事了。

  虽然婚事要拖后,但对谷儿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宫中煎熬十多年她早已没有了女人逆来顺受的习惯,就算嫁人也绝不会是个对婆母俯首听命的小媳妇,与其日后因婆媳之争搅得府中难安,还不如用一时的非议换一生的清静。

  夏夜的竹林中倒也凉爽,主仆二人在月下品茶,还说待会儿要一起采集嫩竹叶上的晨露,到了盛夏时用来沏茶是最好的。

  忽然,宁静的天地间传来四下钟鸣,夜半丧音只有可能是来自皇城。谷儿心中一惊,忙让莺桃打发小厮去年府上看看,专程嘱咐不可走正门,绕道后街从角门进去。想着三日前听宫里的人传话,年晨生下第九子福沛后元气大伤,偏那孩子先天不足还没两个时辰就夭折了,只怕其受不住打击会出什么意外。

  不多时,前去打探消息的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回话:“内侍传话,仁寿皇太后薨了。”且说谷儿听闻是皇太后薨殁,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愣了许久方才回过神。因其父以往杭州任上,府中事务全由她打理,便叫来管家传下话去,国孝期间府内上下都警醒些,别一时不慎惹出麻烦。

  突闻这样的噩耗,莺桃也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我和姑娘离宫之时,太后可是身康体健,怎么才三个月不到就没了?”

  “不要命了,这话也乱说。”谷儿忙呵斥道:“你给我记住,日后不论谁向你询问太后的事,只答你在宫中时仅是干粗活,从未在殿内侍候过,其余的统统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可多说。”

  莺桃虽不明白这其中利害,却也知道听吩咐就不会有错,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该打点吩咐的事情都妥当后,谷儿即刻回房找出了那件玉螭凤纹韘,记得这块汉代古玉是当年胤祯私下送给乌雅氏的贺寿之礼,对此玉韘乌雅氏很是喜欢,日日贴身戴着时常把玩,有一次不慎手滑差点摔碎,还好谷儿眼明手快接住了。离宫时见赏赐中竟有此物,她便知道乌雅氏的用意为何,可皇家的事情本不应该由一个奴才插手,但事到如今恐怕怎么都躲不过,既如此只能反客为主,而且念及旧日在宫内乌雅氏待她极好,眼下局势以发展成这样她只好赌上一把。

  “你悄悄去找两套小厮的衣服,我们趁天还未亮去一趟大将军府。”谷儿没有要隐瞒莺桃的意思,毕竟同是从永和宫出来的,就算是少年也不至于无知,且很多事情并不是一个人就能处理得周全,她必须要有个可靠的帮手。

  雍正帝登基后,在内城各府周边安插了不少眼线,此行虽然困难也非全无机会。眼下刚敲过四更,按照内城各大府邸的习惯,五更之前就会有送菜、送水等杂役来往各府,届时她们只需稍作乔庄,便能混入十四爷的府邸不被察觉。

  “十四爷尚在遵化守陵,我们冒险去了又有何用。”莺桃并不十分明白谷儿的用意,可看见那块玉螭凤纹韘多少也能猜到几分。

  谷儿淡淡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是要趁着十四爷尚未回京,先去见见十四福晋,有些事即便有十分的心去做,但也要先保全了自身才行。”

  其实她决定完成乌雅氏的嘱咐,并非是真心想保住一个与己无关的皇子,而是要保住自己和赫哲家。胤祯个性直爽不羁,遇事心直口快,为人重情重义,表一如意的品质是他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缺点。若他抓着乌雅氏暴毙之事查证,难保不会来找她询问过往,要是被某些藏在暗处的小人见到,因而大做文章,那整个赫哲家就都成了陪葬品。

  在乌雅氏身边伺候多年,谷儿深知胤祯和他的嫡福晋感情极好,就是当年的夺嫡大事都与之商议不曾隐瞒,所以她才想先从十四福晋那探探口风,若胤祯已有玉石俱焚之心,那她就得另做打算了。

  见到十四嫡福晋完颜氏,只是浅谈了几句,谷儿已听出胤祯一党早已无心再争,可从最近朝中形势来看,雍正帝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兄弟。

  自古因帝位而兄弟相残的都会斩草除根:秦二世胡亥逼死公子扶苏;南汉帝刘晟几乎将兄弟诛杀殆尽;隋炀帝杨广杀兄弑父;唐太宗李世民令兄弟血洒玄武门,囚父于后宫……当朝皇帝的阴狠毒辣比起这些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想保命必须学会忍辱负重。

  胤祯赶回京城已是当夜戌时,宫门早已下钥不便进入,他回府换了衣服后就独自前往隆福寺,对家人只说是去佛前诵经,为乌雅氏尽孝。

  隆福寺位于正白旗所居住的内东城,因与护国寺并称东、西二庙,且四周多住达官贵人,所以香火极为鼎盛。在明朝时这曾是番、禅同驻的寺院,现虽已成了完全的喇嘛庙,但后院仍保留了一座九层佛塔,内里还供着一尊无相观音。登塔顶便能将整座紫禁城收入眼中,为顾忌皇城安全,此塔从不对外开放。

  佛塔内本是蛛网牵蒙,今日因有皇子要来此诵经,主持才命人将一层清扫,除去积灰尘垢,在佛前供了鲜花水果,又点亮了琉璃佛灯。

  二更响起后,有微弱的火光在塔中移动,直至顶层。

  这第九层竟也清扫干净,且早已设了案台,放有供奉的果品,青铜炉内还燃着檀香。

  谷儿素服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方才缓缓回头,双眸红肿像是刚哭过,见了胤祯只施了半礼,道:“奴才见过十四爷。”

  隆福寺主持与赫哲老爷有过命之交,这样安排虽然冒险,却仍是点头答应了。今日正午时分,谷儿便打扮成婢女模样入庙烧香,暗中潜入后院至塔顶,等待的同时也在此作祭诵经。

  “岂敢让你再称奴才,先有皇上为你赐婚,又认了年家老夫人为义母,身份尊贵已不同旧日。”胤祯冷眼看着,半晌才收敛了些敌意,叹道:“你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为何又这等犯陷?”

  知道胤祯免不了疑心,谷儿并不为自己辩驳,只淡淡讲述了那块玉螭凤纹韘会到她手中的缘故,更毫不隐瞒避讳的说明了行此一举的理由,才又跪下劝道:“十四爷信不过奴才是应该的,如今这局势谁都不信方能保命,论理皇家的事情不由奴才多嘴,可想着太后旧日恩情,便是大不敬也多说一句,十四爷向来心明眼亮,太后薨殁当然不是台面的说辞,乃是在用一条命护爷周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