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 第346章 结怨深
作者:曦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难免的,虽说女至三十半老徐娘,但她毕竟是生在八旗的官宦小姐,偏又配了个已过花甲的老太监,因为康公公辈分地位在那放着,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嬷嬷,其后又日日被折磨凌辱,这才彻底变了心智。”李贵宝不是在为康嬷嬷找理由辩解,只是女人落到如此地步,难免让人同情。

  “额娘常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若非她当初举止言语轻薄,也不会处处得罪人,现今康公公亡故,她虽成了寡妇,但能一个人住这院子,差事不多还有人伺候,应该暗自庆幸才对,怎的还是这般旧怨难平。”这就是玹玗的理解。

  李贵宝一惊,怎么也没料到她小小年纪却如此心明。

  见他不语,玹玗转念一笑,道:“随遇而安……我懂,所以请李公公放心,我还是会乖乖的跟着康嬷嬷学规矩和手艺,才不至于断了日后的其他出路。”

  点头笑了笑,和玹玗又闲话了一会儿,李贵宝还有差事在身,便收了食篮起身离去,都出了院子才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用一块浅绛色的绣花手绢裹着。

  “这块绢子是你母亲当年绣的,我一直好生藏着不舍得用,昨儿特地翻出来,现在交给你,收在身边全当是个念想。”李贵宝把绢子打开,又说道:“这一包是以琼花枝叶制成的药粉,有解毒止痒之效,你可要放好了,这屋子长年没人居住,保不齐有什么跳蚤类的毒虫子;还有一包是十颗樟脑丸,你磨成粉撒在各个角落,可以驱虫。”

  玹玗再三谢过,又送李贵宝至小院门口,目送他远去后,才回到自己房中。

  看着这块浅绛色手绢,上面所绣是母亲最喜欢的琼花,和刘学箕的一首诗:团簇毓英玉碎圆,露稀日暖欲生烟。亲从后土分奇种,不是人间聚八仙。

  而所谓“琼”者乃美玉也,恰好母亲的名字在满语里也是“玉”的意思,所以这花常被母亲绣在衣服和绢子上。

  且母亲总说,琼花春时不争嫣红艳,花开洁白淡雅如玉,花香馨然浅沁泠心,几经摧残、几度枯荣,才成就了它的浪漫传奇。女人亦应如此花,不以色鲜夺目,不以香浓醉人,贞如玉、洁如雪,即使香消玉殒,也让人铭记在心。

  可是天下真的会有似琼花一般的女人吗?

  至少这座紫禁城里是没有的。

  就好比她的母亲,深解琼花之意,却永远成不了琼花。

  而她,是母亲精心培养的一株孽卉,在那“韵绝香仍绝,花清月未清”的表象下,暗藏着能取人性命的毒。

  玹玗无奈的笑了笑,将药粉和手绢细心放入箱底,与世无争她这一生是难做到,但随遇而安还是可以试试的。

  “小玗儿……”

  院里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玹玗一惊,不想康嬷嬷会这时回来,连忙合上箱子,转身过去开门。“嬷嬷,奴才在自己房里呢。”

  “你躲在房里干什么,吩咐你的差事可都做了?”康嬷嬷往那房中望了一眼,见炕上放了一小包东西,却没有立刻询问是什么。

  “回嬷嬷的话,奴才已经将您的房间打扫干净,也整理了小厨房,劈好了柴,这会儿在做您交代的针线呢。”知道康嬷嬷和母亲有旧怨后,玹玗说话比先前更加谨慎了些。“奴才不敢单独在您的房间久留,前几日也是把针线活拿回自己房间做的,只是您往日回来的晚些,正巧是奴才该在小厨房烧水的时间,所以您才未有察觉。”

  “嗯,倒也懂事。”康嬷嬷进入屋里,走到炕前,看了看玹玗尚未完成的刺绣,又说:“今儿就只绣这几针,似乎比前两日慢了些。”

  “回嬷嬷的话,今天有位公公送了一包樟脑丸过来,说让奴才磨成粉撒到屋内角落可以驱虫。奴才想定是您的好意,就赶紧接了,又详细询问用法,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您瞧,那东西奴才没敢擅用,还搁在炕上,就等着您回来过目确认呢。”玹玗在心中暗笑,那包东西是她故意要让康嬷嬷看到。

  所谓真亦假时假亦真,只有半虚半实的谎话,才最难让人看透。

  康嬷嬷当然清楚那是银杏使人送来的,只是被玹玗这么一说,自己竟不好否认,更不能询问来者是谁,便只点了点头说:“那今晚就用上吧。”

  其实康嬷嬷并非存心抓玹玗的错处,才会突然提早回来,说来还是因为一件奇事。

  在这座紫禁城里,有一类主子被称之为“太妃”。她们是先帝遗孀,不论是年逾古稀,亦或者正值花信,一旦迁入了宁寿宫就只能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服饰不能鲜艳,妆容不可浓重,日日念经礼佛,心如槁木死灰。

  雍正帝登基以来,因忌讳康熙朝留下的旧怨,所以后妃们都尽量避免与宁寿宫往来。而皇贵太妃佟佳氏乃雍正帝养母孝懿仁皇后的亲妹妹,所以每逢年节和其寿辰之时,皇后乌拉那拉氏才会亲自前去请安。但雍正五年,其兄隆科多被抄家囚禁后,乌拉那拉氏也就渐渐疏远了那边。

  至于熹妃,从来都是克己复礼,与那宁寿宫的太妃更是毫无牵连,腊八并非大节庆,可她偏偏在今晚设宴宁寿宫,这当中究竟有什么玄机,暗中猜测的人虽多,能洞察一切的却是寥寥无几。

  康嬷嬷心里恨极了和贵太妃,本不愿再踏入宁寿宫,可想着自己有事要求熹妃,若失了此次机会,下回不知要等到何时,这才勉强应下了差事。申时刚至,天色已变得相当晦暗,云层厚重低矮,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宁寿宫各处的灯笼陆续亮起,随着升平署戏子和打点筵席的奴才纷纷到来,向来清冷的宫院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无语沉吟,意如乱麻。痛生生怎地舍官家……”

  皇考陈贵人锦云,见那些唱昆曲的小戏子从廊下走过,不禁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一阵难掩的感伤涌上心头,才忍不住念出了旧时熟悉的唱词。

  看着房中插瓶的那枝腊梅,拈花一朵轻嗅其香,浓郁沁脾更盛龙涎。但她心怡的并非此花,而是艳丽如火的千鸟红梅,可那样色彩艳丽的鲜花,是不许在如她这类年轻太妃的阁中出现。

  关好门窗,寻出久已不用的钥匙,重新开启那尘封的樟木箱,穿上了旧时的大红戏服,又为自己上彩、贴片、梳大头,看着镜中的影像,时光仿佛被拉回二十年前。

  陈锦云是汉人,并不在旗,原是雍亲王府养的戏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戏又唱的极好,最擅出演《长生殿》的杨贵妃,因而深受雍正帝喜爱。

  可明艳伶俐招人妒,她奉乌拉那拉氏之命去热河行宫献唱昆曲,竟然康熙爷看中,一夜之间成了贵人,但红墙内的生活远比想象中更阴暗。

  入宫不到一年她就怀上龙嗣,生下了康熙朝的最后一位皇子。至今她都清楚的记得,胤禐出生时哭声洪亮,身体健康,康熙帝对这个老来子甚是喜爱,几个乳母也都说这孩子面相好,以后一定福气大。可第二天清晨,还沉浸在喜悦中她却被告知小阿哥夭折,不顾一切的冲到侧殿,抱着早已冰冷的孩子,泪水一滴滴落在孩子的脸蛋上。她发疯似得质问太医,责骂乳母,声嘶力竭地哭喊,却没有人能给她一个解释,她唯一的孩子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

  孩子没了,恩宠也没了,她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直到康熙帝大行,看着那些因前程而哭泣嫔妃,她却在心中开怀大笑。终于,她们平等了,无论是得宠的,还是失宠的,从今天起都成了没有男人的寡妇,以后不用与人争,也再不会有争的机会了。

  宁寿宫就是先帝遗孀的人间冢,清心寡居多年,原以为自己早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直到三年前看着那些从顺贞门进来的秀女,锦云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她不甘心就这样没有滋味的过完一生,反正对一个置身坟冢的人而言,死并不可怕,只要能凭心一次那就此生无憾。

  所以她任性的去寻回曾经的遗失,做回原本的自己,但也迎来今晚这席鸿门宴。

  “禀皇考陈贵人,筵席已齐备,请移步皇极殿。”

  门外传来宫婢的声音,锦云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瞬间散去,深深地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才脱掉这艳丽华美的戏服,开门时她已换上了藏青缎子掐银丝线的礼服,可头上却戴着一直红珊瑚梅花簪,在素白银饰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恕奴才多嘴,娘娘今日这穿戴恐有不妥……”宫婢菱歌本是好心相劝,却被那阴冷的一瞥吓得不敢继续往下说。

  “熹妃腊八设宴与我等共度佳节,这十年难得一次的大喜日子,哀家稍作装点有何不妥。”锦云眸透寒光,不以为然地说道:“不是你们传话,说熹妃希望今日宁寿宫喜庆些吗?”

  菱歌忙不迭道:“是的,熹妃娘娘是说要把皇极殿布置得喜庆些,同时希望各位太妃不要穿得太暗沉,但是娘娘这支梅花簪太过打眼,恐怕和贵太妃见了会不高兴,到时候又会找娘娘麻烦。”

  锦云虽不是太妃中最年轻的,但因她是戏子出生,康熙朝时只得贵人位份又无封号,所以在宁寿宫她的地位最卑微。数月前,因为她一时兴起随口唱了几句昆曲,就遭和贵太妃严词训斥,下令她禁足房内自省,并罚抄《金刚经》百遍。

  “我会怕她吗?”锦云语带不屑,冷冷一笑。

  腊八节宴后,她的人生就会走到终点,这十年来她忍耐了太多,所以今晚她不想再压抑自己,要真真正正、痛痛快快的活一日。

  说话间已到皇极殿,今日这里一改暗沉,处处布置得华丽贵气。每席旁都添放了高几,下层放青玉嵌红宝石炉瓶三式,内焚华帏凤翥香;上设雅致白瓷净瓶,插着娇艳欲滴的红梅。

  此时熹妃尚未到,而诸位太妃除了佟佳氏称病不来,其他人早已落座。

  打发菱歌随一众奴才去西偏殿后,锦云故意走到瓜尔佳氏面前,“锦云向和贵太妃姐姐请安。”

  果然,见其头戴色泽鲜红的珊瑚梅花簪,瓜尔佳氏脸色一沉,说道:“今日虽然过节,但这里毕竟是宁寿宫,我们乃是先帝遗孀,你这只发簪太过招摇……”

  锦云秀眉一挑,仿佛是听到笑话一般,毫无顾忌地呵呵一笑,说道:“姐姐你看一下四周,处处都是红梅,多我这一支又有什么问题?今日乃当朝的熹妃设宴,是为了与我们同乐,不是办解秽酒,怎能个个都衣着暗沉如丧考妣,让熹妃误会我们这些前朝妃嫔不识好歹。”

  惊讶锦云这番阴阳怪气的反驳,瓜尔佳氏正欲严厉训斥,却见熹妃入殿,而锦云也已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惹得她满心火气无处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