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 第387章 闲敝邑
作者:曦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宁寿宫晓月阁

  三更刚过半,锦云忽然腹痛不止,贴身宫婢菱歌见她下体落红,以为只是庚信所以没太在意,按照惯例烧了热水,从药柜中找来了止痛的失笑散,又寻了干净被褥和衣服,可正当菱歌想为她更换时,竟发现有个已能分辨五官和四肢的雏型胎从她体内滑落。

  先帝嫔妃在宫中与人苟且,还珠胎暗结,这可不是件小事,弄不好所有侍奉的奴才都要受到责罚,甚至可能被悄悄处死,以免皇室丑闻外泄。

  无奈锦云血行不止,人也陷入昏厥,菱歌手足无措,又怕闹出人命,才遣小太监去请太医。

  毓媞赶到晓月阁的时候,锦云已经清醒过来,太医的诊断结论是:母体虚弱,气血两亏,本就无力保养胎儿,且受孕以来一直郁结于胸,不能安心静养,以致元气大损。今日饮用的药酒有活血祛瘀、理气通络之效,对孕妇而言是大忌。

  送走太医后,毓媞打发菱歌去厨房煎药,又转头对银杏说道:“你去警醒宁寿宫上下奴才,让他们嘴都闭紧些,若敢乱传半句闲话,本宫定不轻饶。”

  “奴才明白。”银杏明白的不是毓媞言语中的意思,而是眼神里的暗示。

  当所有人都出去了,毓媞转头望向锦云,只见那苍白虚弱的脸上竟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来得可真快,等了整晚吧?”锦云说话虽吃力,脸上的笑意却在加深,从枕头下摸出半包药粉,说道:“我早知道你会动手,所以故意成全你,不然凭你那些药酒能有多少效力。”

  那是一包西藏红花,毓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锦云的那张笑脸,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生出一丝无来由的心慌,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脸上,看到的不是仇恨而是满意。

  平定了心绪,毓媞将那半包药粉照锦云脸上摔去,训斥道:“你旧日不过是雍亲王府养的戏子,孝敬皇后抬举你做了先帝贵人,如今身为遗孀不说清醒寡欲修佛度日,反而不知检点做出这等乱伦的下作勾当,本宫念在昔年和你算得上有几分交情,才如此费心布局行事,为的不过是给你留一张脸。”

  “说得真是动听啊!”锦云冷声哼笑,直直地盯着毓媞。“别给自己立功德碑,这几年明面上你顶着贤德的虚名,但暗地里的所作所为又何止下作。你设这席鸿门宴,只是想顺顺利利的处置掉我,不让胤禛有应对之法罢了。”

  “放肆!”毓媞盛怒地指着锦云,斥道:“你这个寡廉鲜耻的贱婢,竟敢直呼皇上名讳。”

  早在一年前,毓媞就已经发现雍正帝常去宁寿宫后面的沉香楼,所以暗中用重金收买了御前的几个小太监,才得知雍正帝居然和先帝遗孀苟且。半月前又惊闻雍正帝打算在西华潭的琼华岛上新建清音阁,并安排几位年轻又无子女的太妃移居岛上修佛,意在为大清积福。之后不久,有人以匿名信向她告密,揭露私会雍正帝的太妃就是锦云,且已怀有身孕,修建清音阁是为了让其顺利生产的谋划,不论什么借口,只要能将人移出禁宫内院,就可确保母子平安。

  “胤禛就是喜欢我直接叫他的名字,觉得亲切,可惜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机会。”锦云无所畏惧地冷笑着,毫不留情地说道:“勾引……胤禛是随便一个女人就能勾引到的吗?这些年你也费尽心思和手段,可有成功过?”

  “混账,本宫如今代执凤印,乃当朝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何须和你这个戏子……”差点就脱口而出“娼妇”这两个字,毓媞是硬生生忍住了,高声反驳是一个心虚之人的本能反应,她绝不能自贬身份和一个下九流出生的女人计较。

  从王府到后宫,先有年晨得专房之宠,后有齐妃李氏一枝独秀,毓媞刻意靠拢乌拉那拉氏坐山观虎斗,忍辱负重精心筹谋多年,总算能权倾六宫无需再看人脸色度日,可她真正想要的却始终得不到。没有丈夫的宠爱,也无法真正体会到做母亲的感受,在这高高红墙中活得胆战心惊,因为得到越多就更怕失去。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变得越来越像乌拉那拉氏,疯狂妒恨那些得宠的嫔妃,为了保住权位可以不惜一切。

  “如果没有我这个戏子,就凭你能斗得过皇后吗?”锦云似乎能看穿毓媞心中所想,脸上的笑寒意渗渗。“这么多年以来,你可知道是谁在暗中向你揭露皇后的秘密,是谁在背后制造八阿哥之死的谣言?”

  闻言,毓媞惊得摒住了呼吸,哑声反问道:“难道是你?”

  “你以为呢。”面对那错愕的神情,锦云放声大笑道:“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如果不是我心甘情愿,你根本伤不了我的孩子。”

  “除非你是疯子,不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毓媞难以置信的摇着头,完全不明白锦云目的为何。

  “因为长生殿,因为杨贵妃,因为弘历。”锦云敛去笑意,知道毓媞听不明白,才又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好像是你入王府的第二天。”毓媞侧着头,认真思索了良久,才依稀想起来。是啊,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锦云还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常常跑到她所居住的小院逗弘历玩,还是总亲切唤她姐姐。

  “没错,我入王府是为了弘历,更是为了查清阿姐被害的原因。”话说到此,锦云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难道……”毓媞隐约听人说过,弘历的生母乃汉家女子,且不是什么正经来历。自古俗语有云: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世人将戏子与妓女视作一类,就算是唱出头脸的角儿,也始终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礼法规定良贱不婚,别说想嫁入皇室宗亲的府邸,就是给有些官宦人家做妾室,恐怕都要受到挑剔,被奴才明里暗里的讥讽。

  弘历出生的那年,正是大位之争的白热化阶段,雍正帝断然不能在那时被人逮到把柄,所以才会选择守口如瓶,不对任何人提及弘历的生母。

  “如你所想,我阿姐也是戏子,是名动京城的云墨色。”锦云凄然一笑,浅浅诉说那萧瑟的往事。

  云墨色原名陈素云,是锦云的亲姐姐,因家里遭逢巨变而成了孤儿被卖到戏班,那时素云十一岁,锦云才六岁。后来海宁陈家采买戏子,选中了她们姐妹,又因素云清秀漂亮、聪明伶俐,还有一副好嗓子,陈老太君见了甚是喜欢,常常带在身边。

  康熙四十八年,胤禛南下借住在陈家,巧遇在后院练戏的素云,他被那一曲长生殿深深吸引了。那时素云并不知道胤禛的身份,只当他是个富家公子,才会身心相许。胤禛离开后,素云日夜思恋,为寻他竟胆大到私逃出府。可到了京城她才发现自己恋上的居然是个王爷,自知是身份低微的贱民,她不敢去雍亲王府,又无颜面归返陈家,只能流落京城在戏班里谋生。

  戏台上,素云媚而不妖多情善感,她出演的杨贵妃眉目间脉脉含情,水袖翻飞生姿倾城,嗓音甜润唱腔悠扬婉转,让人魂牵梦萦。京中有不少王孙贵胄为她倾倒,可任凭再大的人物来请,送多少金银珠宝,她都守着一个原则,只唱戏园不出堂会。

  胤禛再次见到素云时,她已是名动京城的青衣,人称“云墨色”。

  朝中形势严峻,且素云也不愿意,所以胤禛没有接她入府,而是安置在城郊的一所四合院里,有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嬷嬷伺候着,又派人去海宁接锦云入京。金屋藏娇的日子,虽然没有身份地位,但素云过得很安稳,也很满足。

  可福祸总相依,就在她生下弘历的第三天,有杀手闯入了四合院,中秋月圆夜成了天人永诀时。

  “那弘历是怎么逃过一劫的?”没等故事讲完,毓媞便迫不及待地问。

  “死在阿姐身边的是弘历的孪生兄弟。”锦云微微闭上双眸,回想着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夜晚。“阿姐和奶娘每人照顾一个,杀手闯入时奶娘抱着弘历躲到了地窖,直到外头没了动静才跑出来。”

  或许是为素云的遭遇感伤,毓媞的脸上也出现了几丝哀色。“你是怎么知道下黑手的就是皇后?”

  “是因为李氏那个贱人在佛前说漏嘴。”锦云将所有悲伤化作一声冷笑,说道:“弘昀因病过世,李氏痛失爱子固然伤心,偏那时胤禛得知阿姐有孕,所以对她很是疏忽,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失子之痛。也不知李氏从哪里听到了关于阿姐的消息,她怀恨在心,故意将事情告诉乌拉那拉氏,这才引发了中秋夜的暗杀。”

  毓媞自嘲一笑道:“所以你并不是帮我,只是利用我替自己报仇。”

  “我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吗?”锦云凝视着毓媞,说道:“路是你自己选择的,而且乌拉那拉氏死了之后,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也是被我利用。”

  毓媞被问得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变成这种人。”

  “言下之意是在怪我吗?”锦云嘴角始终有那么一抹笑意,笑人的本性,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阴暗,总要找借口把责任推脱给别人。

  毓媞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走上这条路。从仁寿皇太后钦点她为弘历母亲那日起,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弘历的前程,她就已经没有选择了。年氏和李氏都在高位且得圣宠,但她们的下场是她的前车之鉴,如果手段不够狠,心机不够重,城府不够深,就只能落为别人的垫脚石。

  “为什么要勾引皇上?”毓媞最纠结还是这个问题。

  “如果你早点收手,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锦云只是冷冷地回了这句高深莫测的答案。她是矛盾的,在王府时就不知不觉的爱上了胤禛,怎忍心见到他的骨肉被人残害,可对于八阿哥弘晟的遭遇,她却只能选择视而不见。毕竟她是弘历的亲姨母,又见识过了康熙爷的九子夺嫡,她岂能不为弘历的前途谋划,而且也只有弘晟的死,才能万无一失的将皇后拉下来,替阿姐报仇。

  “这话什么意思?”毓媞不解地反问。

  “你是一子错满盘皆输,我本没有做母亲的资格,但老天爷给了我意外惊喜,可你却要费尽心思害死我的孩子,我知道逃不过,只能拉上你给我的孩子陪葬。”锦云阴沉地笑着,说的话也越来越奇怪,这扭曲的想法恐怕是没人能懂。

  毓媞脸色铁青,怒气中夹杂一丝恐惧,骂道:“你就是个疯子。”

  “呵,只要活在这片红墙内,终会变成疯子,谁也逃不过。”锦云不想再多言,下了逐客令。“你已经让人把我落胎之事到处传扬,我是必死无疑,所以别把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如果你能想得通,我为什么勾引胤禛,为什么自服红花,或许还能自保。”

  忿然走出了宁寿宫,毓媞不想再见到锦云那诡异的笑。

  一入宫门难由己,可怜生在帝王家。

  她不断提醒自己别去在意一个疯子的话,可胸口憋着的郁结却无法纾解。回到景仁宫后,她发狂般砸东西,以此作为对愤恨的发泄,和对恐惧的掩盖。

  看着杂乱的寝宫和满地碎片,毓媞忽地冷笑起来,然后陷入了自己思绪中。

  疯子?

  或者她也早在不知不觉中疯了。

  今天的境遇能怨谁呢?

  怨只怨这看似尊贵的八旗身份,误她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