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将盛放的曼珠沙华割碎,卷到半空中与大颗大颗的雨滴搅在一起,再狠狠地跑向地面。
雨点和碎花砸在孟沧海的脸上,肩上,身上,可他不觉得疼。
这点力道,如何比得上刀扎在心口上的疼痛。
他与蓝玉烟相对而立。一道惊雷划破乌黑的天空,将这山谷照亮。孟沧海借着闪电短暂地光芒,看清了蓝玉烟的脸。
风吹红了两个人的眼睛,雨打湿了两个人的脸庞。
蓝玉烟夺了孟沧海的长剑,她不愿用自己的双刺,她不愿扶罗谷之人的鲜血脏污了她五毒圣教的兵刃。
她摆出个起手式,孟沧海认得,这是他教给她的剑招。他知道蓝玉烟会用怎样的速度冲过来,剑刃会以怎样的角度刺入他的身体,他该如何躲过这可能致命的一击。
他都知道。
可他动也不动,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剑刃入体,温热的血液涌了出来。他不觉得疼,他知道那个少女比他更疼。
孟沧海睁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努力看清了自己房间的顶梁。以手覆面,孟沧海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午夜梦回,他总是能梦到十九年前,那个开满了鲜红花朵的山谷。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感受着剑刃穿身而过的痛楚。
可事实上,并没有。
十九年前,蓝玉烟放过了他。他的胸口和手上留下了永远也无法去除的伤痕,一直蔓延的心里,时时刻刻地疼着。
其实,她大约是不愿意真的去伤害他吧。
“我救你一命,又伤你一剑,我们两个,算是两清了。”
“从今往后,我便是这花,你便是这叶。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这真是对他来说,最狠的惩罚。到如今十九年,甚至以后的第二十年,第二十一年,第三十年,第五十年……他都之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对着夜空,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她的模样。
孟沧海起身,坐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那个裹着黑袍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桌前。苍老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孟谷主昨夜好梦?”
他冷哼一声,并不理睬。
黑袍人也不在意,自己踱步到圆桌旁坐好,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两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孟谷主,今日我来是和你下最后通牒。”黑袍人慢慢地说道。
“慢走不送。”孟沧海随手取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你!”黑袍人大怒,“冥顽不灵!”
怒吼之后,黑袍人似乎也明白多说无用,起身便向屋外走去。走到门前,突然又转回身来面向孟沧海,语气也平缓了很多。
“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孟沧海呼吸一窒,捧着书的手微微了抖了一下。黑袍人说完也不管他到底什么反应,直接走出去了。
他将书合上随手一扔,书册落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孟沧海摸着手上两道深深的伤疤,心中的滋味一时难以言明。
他卷起袖子,左手腕上一个鲜红的莲花标志,就如同从他的肌肤中生长出来一般。这是噬心坛用来限制他行动的蛊,一旦他说出或者做出什么会暴露噬心坛行踪的事情,这蛊会让他立即丧命。
今日黑袍人来与他说了这些,孟沧海便明白,自己命不久矣。
不行,他想。必须要做点什么。于是他将自己最亲近的弟子叫了来。
“五毒教主近日大约要来访,而那时,噬心坛一定会动手将我除去。”孟沧海说道,“我嘱咐你与那人接近,想来到时候,是个绝好的时机让你彻底取信于他。”
“你记得,到时候你来杀我。”
他的弟子听到这话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我死之后,无论那人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听从。但一定要记得,找机会与五毒教主单独见面,将所有的消息都告诉她。若是五毒有难,你要帮她。”
小弟子跪在他身前,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等噬心坛的事情解决了,你便带着扶罗谷归顺五毒吧。若是有人不愿意,放他们离开就好。”
“这是扶罗谷欠她的,也是我欠她的。”
小弟子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泣不成声。
他写了封信,将所有事情的原委都写的清清楚楚,在信封上写下“蓝玉烟亲启”五个字。可到最后,他将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孟沧海竟然真的再次见到了蓝玉烟。十九年的风霜在他二人脸上都留下了些许痕迹,可他看来,她还是那最好看的模样。
她却不信他了。
罢了,好在他做了些准备,只盼能帮到她。
弥留之际,孟苍海用带着伤疤的手抚上了胸前那道深可见骨,将他贯穿的伤口。
他记得很多年前,有个很好看的少女红着眼睛将手中的长剑抵在这个位置,剑尖刺进去几寸便停下了。
他还记得,那个少女眸若星河,唇如丹砂,她的名字取自“蓝田日暖玉生烟”。他说他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最后却伤她至深。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渐渐染上了一层血红。他知道自己会变成无知无感的尸人,他知道那些人要利用他去对付少女,可他没有办法。被虫子咬来咬去的,真疼啊。
可是却有一个少女的身影,在他只剩血红和杀戮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她背着手站在他的面前,头稍稍向一边歪着,笑起来的眼睛像是月牙一般。
她笑着,用清凉的声音问他:“喂,你在躲人吗?”
最后,少女的身影也逐渐淡去了,他拼命地伸着手想去抓住那最后一点念想,可身子越来越沉,最终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们相识了二十五年,三年形影不离互相依靠,三年鸿雁传书相思入骨。还有十九年,十九年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到最后,那柄长剑还是从她的手里刺进了他的胸膛,五毒教主再也没有平日的威严,抱着一具尸体坐在地上,无声地哭号。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