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哗啦”一声,溅起大片的水花,成珞挣扎着从冰冷的湖水里探出个头。
她拨开湿漉漉粘在脸上的头发,抹了一把脸。
有人站在岸上,纤长的手里提了双鞋。
悄无声息地走近。
从雪白的裙角下探出一角鲜红明亮的大红色的裙边,鲜亮又灼热,像很多年前雪地里被薄薄掩埋的那一泡血污。
成珞盯着岸上的那一双脚。
从底下一层大红色裙边里堪堪探出一双洁白光裸的脚。
脚长而窄,脚趾圆润,小巧的指甲珠玉般打磨得光洁平滑,染了艳红的颜色,脚背肌肤呈美玉般光洁,是近乎透明般的白皙。
踩在刚冒芽的翠绿草地上,沾了些黝黑的土。
眼前画面似乎都成黑白。成珞几近惶恐地看着岸边,记忆里也有这样一双脚、也有这样美丽的大红色裙裾,那时她站在岸上。
她做了什么?!
她……做了……
什么?
成珞猛然捂住头大叫,声音尖而利,带着绝望的恐慌。她抱着头尖叫,腿却在这冰冷的湖水里乱蹬,她纵开身体,用力勇敢地向前划去。
她死死地扒住岸边的土,近乎膜拜地要去揪住那块红色的裙角。
“姐姐……”
“你放过我,姐姐……”成珞恸声大哭,绝望爬满心头,她用力地仰起头,仰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你放过我啊,姐姐……”
“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应该那么对阿贞,我应该那么对你,是我年少无知,是我争强好胜,是我恶毒至极,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姐姐,我对不起你姐姐,我对不起阿贞……”成珞似崩溃般抱着头痛哭。
站在岸边的那个人,理了理挽在臂间的一头湿漉漉的瀑布般的长发,发梢淅淅沥沥地淌着水,像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漆黑的招魂幡。
她皮肤白皙,擦了红唇,像染了鲜血,烈焰般张扬美艳,从眼角到鬓角纹绣一朵黑色的曼陀罗,添了几分黑暗的嗜血。
她用这种冷艳又冷漠的眼神看着水里的人,看着她痛苦流泪,看着她在回忆里挣扎不休。
“你现在一句错了能怎样,我的阿贞,我的阿贞!”
“阿贞……当时也是这样求你的吧,她喊你姐姐,哭着让你救救可怜的不会水的小妹,你是怎么做的,你是怎么说的?”是清清淡淡的语气,声音到最后却近嘶哑。
“为了我的阿贞,我不想放过你,怎么办呢?”
她伸出另一只手,纤白得令人心惊,微微的提了提裙摆,轻轻地抖了抖上头沾着水珠,将那衣裙的一角生生的撕拽开来,动作却端得优雅大方,她伸出脚,脚尖微微踮起……
向后退了一步。
就这样轻轻的一个动作。
成珞握着手里的那一角红布,仰头看着她,睫毛上有蒙蒙的冰冷湖水。她看着她,像在看着一只披着美人皮的恶魔,她的心也随着烟雨一起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用这种冷漠而鄙夷的眼光看着湖里挣扎的孩子,那孩子也曾经像她这样流泪请求,然后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做了……
什么。
成珞拎起新做的裙子,踮起脚尖……
向后退了一步。
冷艳旁观着阿贞在水中挣扎,在阿贞快要爬上岸的时候,又一脚把她送回了湖里。
是她,是她成珞活活淹死了阿贞。
而与此同时。
那个女子另一只脚扫过成珞的头顶,用力地蹬下去。
成珞浓黑的长发从水里猛然飘上来,碧幽幽的水上漂着,寂静的可怕,连半点扑腾的水花都没有。
成珞不敢挣扎。
看着湖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这女人冷笑着淡淡收回脚,眼角边玲珑勾勒的黑色的曼陀罗花被这恶毒的笑容渲染得越发地冷艳妖异。
那是好久以前。
那天她看见火舌舔到屋前的梅树上,她一路跌倒,一路狂奔,只看见一场泼天的大火,像一幅巨大的火红的画,她的母亲站在房梁下,穿了最美的嫁衣,慢慢地解开了红腰带。
母亲这一辈子顺风顺水,在三十二岁这一年,受了最深最重的伤,她觉得累,她想要解脱。
她扒着屋前的青石,嚎啕大哭。
阿贞被人从湖水里捞上来的时候,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裙子要去赶花灯节,阿贞冰冷的躺在地上,脸被湖水洗刷得雪白,用沉默的冷漠回应她的痛苦呼喊。
她忘不了那天的红裙子。
这一生,她最痛恨红色。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没了她的母亲,烧没了她的太阳。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没了她的阿贞,烧没了她的月亮。
她望着那两场铺天盖地的大火,看着那些无情吞噬一切的火光,望着它将她们都慢慢地、慢慢地被烧掉了,她感觉自己也这样被一点一点的慢慢地、慢慢地烧掉了。
两场大火,烧没了,她的前半生。
她又开始穿红裙子了。
她发誓,总要这些人,十倍、百倍的尝她这十八年里尝过的苦,地下那么黑、那么冷,让他们都下去做她的妹妹和母亲的狗。
成珞慢慢地沉入湖里,她睁着眼睛,手里攥着那块红色的裙角,忘了挣扎。
透过湖水,她看见那女人站在湖边冷笑,冰冷的湖水浸没她鼻腔,浸没她眼睫。脸上表情扭曲到狰狞,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悔恨。
她想起阿贞,不知道阿贞当时是不是跟她此刻一样,也这么冷、这么痛、这么无力绝望而永没尽头。
“娘,我讨厌她的裙子,那么红,赶着出嫁吗?!”
“陆郎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那个贱人,我哪里不如她,不就凭她长得比我美吗?!”
“那个贱人又一副狐狸精样出去勾引男人了,母女俩一个贱样……”
“娘,我把阿贞推进了湖里……”
“我踩死她了!死了!她,死、了啊!”
“娘,娘……救我!”
“……”
成珞望着湖面上那一抹红色,被她踩在脚下的红裙子,那么鲜艳的颜色,象是她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眼泪顺着眼眶流出来。
成珞这一生难得流泪,她一直顺丰顺手,这最后一次流泪被淹没在冰冷的水里,是后悔莫及,她望着她的姐姐,亲手将她踩进地狱的姐姐,冷眼旁观着她死去的姐姐。
她曾经一脚踩死阿贞妹妹,现在,她的亲姐姐,要一脚踩死她!
她眼睫深深,笑得痛苦又寂寥。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可活,不可活啊……
岸上的女人勾了勾唇。
她死了妹妹和亲娘,这两条人命要让成家所有人的命来偿还!
现在是成珞,马上死的就是,她的娘。
成大将军,玉贵妃,玉家,一个也别想逃!
统统要下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