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就是规矩，就连元老也不能打破，起码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打破。

　　黑刀将规矩看成至高准则，每个人都如此。离开规矩，这座黑刀城就什么也不是。

　　而现在，血盟结束了，这也就意味着元老可以对龙相出手了。

　　尖刺场的大门打开，刺客们像是行尸一般晃晃悠悠往外走去，六神无主。

　　生者暗自庆幸，能够回到阳间，死者长眠地底，无人诉说痛苦。

　　龙相背着琉璃向着大门走去，金黄的阳光照在他满是鲜血的脸庞，就像一盘番茄炒蛋。

　　夜已去，白昼来。

　　刺客们从龙相身边过去，周围变得模糊，仿佛陷入另一个世界。穿行的人群就像是一条无尽的河流，不知道起点，也没有终点，只知道方向，一直奔腾下去。

　　在这条河流的下游站着一个老者，正笑吟吟地看过来，就像遇到久别重逢的朋友。

　　“他就是元老……”琉璃小声提醒道，气息虚弱，强撑着精神。

　　龙相笑了笑，轻声说道：“撑不住就休息一下吧，很快就会结束的。等你醒过来，我就带你离开黑刀城，一生都不再回来。”

　　琉璃一愣，然后将脸贴在龙相宽阔的背上，带着笑容沉沉睡去。

　　龙相轻轻将她放下，他向下游看去，声音很冷：“黑刀的元老，我有什么地方得罪黑刀了吗？”

　　“百年来，黑刀有两句话广为流传……”老者一步步向着龙相走来，“，其一，踩断枯枝的人从不会低头看；其二，阻拦你的河流不会凭空消失。”

　　龙相扯扯嘴角，“你们的谚语还真是晦涩难懂，说这话的人脑子肯定不好使。”

　　“那就说些好懂的吧……”老者继续说道：“我叫秋原，黑刀的元老之一。屠龙大公，你打破了血盟的规矩，为此你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龙相冷笑一声，“你应该清楚这封信代表着什么？本就是为了我而来，卑劣的手段都用尽了，何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秋原走到龙相面前，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当外人开始议论的时候，只知道屠龙大公因为触犯黑刀的规矩而死，这封信的内容。”

　　“想法很好。”龙相鼓起掌，“你的法门的确很奇特，却仅仅是个天灵境练气者。黑刀城中没有圣人，你拿什么来杀身为圣人的我！”

　　“你又凭什么知道黑刀中没有圣人？”秋原淡淡说道。

　　“不要低估圣人的感知。”龙相说道，“那是你不曾涉及的领域。”

　　秋原微微笑着，“四百年前，刺客大师创立黑刀时已经是圣人。而后就沉睡了，整整四百年。有些人说黑刀是地下的老鼠，却不知道我们的祖先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多亏你的鲜血，屠龙大公……圣人精血中的灵气真是难以想象，足够我们的祖先苏醒。”

　　精血！龙相一惊，黑刀何时得到他的精血？

　　秋原笑了笑，很满意龙相的反应，“圣人的血，纯粹、美丽，多谢你唤醒我们的祖先。我是杀不死你，这没错，我们强大的祖先才是你的对手……”

　　龙相不想再听他说话，伸出手就要向着秋原抓去，后者像是水中的幻月，倏地消失。

　　就好像搅乱了一潭平静的水，水波散开，原本在水中的影像也跟着波动的水消散。

　　而龙相还处在这隔绝的空间里，一时间不能逃脱。

　　他背起地上的琉璃，顺着这条“河流”走下去，沿途的人渐渐化为一层水雾，蒙住他的眼睛。

　　当他走累了，这条河流也就到了尽头。

　　他在河流的尽头再一次看见秋原，后者正站在一具漆黑的棺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嘴中念念有词，神态虔诚地像一个狂信徒。

　　龙相再次放下琉璃，独自一人走上前去，“传闻中，黑刀有三个元老。若是另外两个也是天灵境练气者，你们倒是有和我一拼的机会。”

　　秋原的嘴角扯出一道诡异的弧度，他突然一掌排开棺木盖子，然后转过来对龙相说道：“最年长的元老已经苏醒，这里将作为你们的战场。”他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无影无踪。

　　在龙相探寻的目光中，棺木里有一个人坐起来。三十岁左右，剑眉入鬓，浓密黑发束之脑后。这个男人睁开眼，黑色的瞳孔中仿佛有整片星空在闪烁。

　　他赤裸着身体，皮肤表面还有红色的血液在流动。这是龙相的精血，正在滋养着他。这些精血在他的身体表面汇成一条条细线，宛如编织细密的网。这些精血渗进他的毛孔，向着他的血肉融合而去，给予他圣人的力量。

　　这精血？龙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想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失去这些精血的，事情的源头指向安如赋。

　　不能在拖延了！

　　龙相运气气息，向着这个男人袭去。

　　犹如愤怒的浪涛，要将这这男人和棺木一起掩埋。

　　男人波澜不惊，只是伸出一只手就将龙相的攻击接下，轻而易举。

　　圣人！毫无疑问这是个圣人。

　　“你究竟是谁？”龙相问道，他遇见过太多圣人，这天地本不应该再有圣人才是。

　　“秋心。”男人的嘴唇微微颤动，从棺木里站起来。

　　龙相退开几步，回头看琉璃一样，后者正沉睡着。

　　他压缩气息，将其凝聚成一柄剑，世间最锋利的剑。这柄剑却没有刺中秋心，而是被这空间的“河流”淹没。就像一块石子扔进河里，只是激起一朵小水花，然后就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龙相皱起眉头。

　　这空间在吸收气息，只要龙相的气息离开身体，便被这空间吸收。

　　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无法从这里汲取灵气，他像是大海上的孤岛，已经被孤立了。

　　秋心一步迈出棺木，盯着龙相看着，“我的力量来自于你的精血，从这点上来说，我应该感谢你。但是，你的存在已经威胁道黑刀，我又必须除掉你，这感觉很怪异。”

　　“良心上的不安吗？”龙相讥讽道。

　　“可以这样说。”秋心点点头。

　　龙相扯扯嘴，“我不认为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你们，你与秋原都是第一次见我，何来这么大的仇怨。让我猜一猜……”他走到秋心面前，接着说道：“你与秋原是两个元老，那么另外一个……我想我知道是谁了。”

　　是的，从他被安如赋派往月之国，他就应该猜到这个结果。

　　而他再次出现在时之国时，安如赋终是感觉到他的威胁，打算动手除掉他了。

　　离开时之国太久，这里发生了足够多的事情，变化来得太快，他有点适应不过来。

　　秋心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套黑色的衣服，穿上，看着龙相说道：“从来就没有三个元老，我才是黑刀的王，这座大城的掌控者。秋原是我的子孙，替我管理这片大城。而你认识的那个人……不过是一个合作者罢了。”

　　“我早就应该猜到的……”龙相摇摇头，“传说中，黑刀的每项任务都要经过所谓元老的同意才能施行。在安泓生派人刺杀我的时候，我就应该猜到。若是安如赋同意这刺杀行动，我就会开始仇恨他所仇恨的人。真是心思深沉的一个人，从这方面来说，我的确不如他。”

　　秋心抽出一柄匕首，匕首是纯黑色的，尖端泛着蓝色的光芒。

　　他动了，瞬息来到龙相面前。

　　匕首划过一道弧线，冲着龙相的脖子而来。

　　龙相失去大半气息，只能凭借肉体的力量躲闪，却有点吃力。

　　这片空间越来越小，周围的“河流”将二人挤在一起，战斗的空间也越来越小。

　　龙相忽然想起黑影撕裂空间的情形，学着黑影的样子，将空间看做实体。

　　看做玻璃一样的事物，他一拳轰出，将这空间轰成飞散的碎片。

　　碎片全是朦胧的样子，也就是秋原营造的空间。这些碎片在黑暗中飘飞，渐渐远离他。

　　他向着远处看去，在黑暗的尽头有一片世界，尖刺丛生，天边有着明媚的阳光。

　　他拉起碎片中的琉璃，向着黑暗的尽头飞去，突然传进那片世界。

　　重新回到尖刺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抬起头看着前方，秋心正站在那里。

　　龙相顺着秋心向着远方看去，视线渐渐上抬，在黑刀城高塔上方。

　　那里有一尊刺客的雕像，穿着黑色的斗篷，用面罩遮住脸。

　　“那就是你吧！”龙相说道，他第一次来到黑风城就觉得这雕像充满着可怕的气息。

　　现在，他知道了，这就是秋心，也就是黑风城供奉的“神明”！

　　“凡人无聊的把戏而已。”秋心说道。

　　龙相没有把握打赢他，于是说道：“我们做个交易，我离开时之国，黑刀不再找我麻烦。”

　　没错，他害怕了，以他现在的力量对抗这个庞大的组织还有点困难。

　　秋心沉吟一阵，忽然笑了：“你与传闻中不一样，我还以为你是个无畏的勇士，没想到也会审时度势……好的……成交。”

　　龙相无奈地耸耸肩，说道：“还有，我要带着琉璃离开，你不能阻拦。”

　　“当然！”秋心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