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尽管玄君凌已经尽了她的所能,她做了一切能做的补救。
米糠在城墙上晒过还是勉强能吃的,而盔甲他们本就有,倒也没有指望这里的存货。她为士兵制定了严格的每日巡逻制度,甚至为士兵安排了体能的训练,好让他们时刻准备好奔赴战场。
至少贾晴明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能看见堡垒庭院之中有喊着口号跑步的士兵,其实并不是为了练兵,而是为了那缥缈的希望。
其实她只是要给他们一个希望罢了,开春之后,融雪之时,一个杀出去重掌王权的幻梦。
即便连玄君凌本人都不相信,她私下与贾晴明说(事实上是对白凌说的):若是这世界上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希望,就真的完了。
至少,她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做着准备。好像她正信心满满地为了开春的反扑准备。
但玄君凌的性子从不是隐忍的,她为守城的将士制定了严格的巡逻规章、日程安排,让他们互相监督,检举者有奖励,违规者则重罚,有人想要逃跑被她抓住,便会以“叛国罪”公开处死,以儆效尤。
或许是因为她这有些暴戾的行为,或许仅仅是因为,无论如何,她都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现在的玄君凌就像是一个衣装华丽、怒目着的陶俑,她只能依靠着自己极大的威严,掩饰那一撞便会碎掉的内里。
她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然而内讧还是开始了。
引发这场叛乱的将军,就是当日提出要凭据这座天险的要塞,占山为王,成为山贼团,而被玄君凌怒斥的那位。他组织起一大群不服玄君凌苛刻管束的战士,在某次军机会议之时,让他们全副武装地冲了进去。
以掷杯为号令,大批甲士破门冲入,而那将军作为内应,以护驾的姿态冲到玄君凌背后,冰冷的刀光从他的腰间抽出。
“小心!”贾晴明以那白凌小姐的声线高声提醒,优雅的声音带着十足的颤抖。
但最终还是晚了,那匕首刺入她的腰间。如果说贾晴明的提醒算是起了一点作用,应该是这至少让玄君凌避开了要害之处。
长剑出鞘,玄君凌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眼中盈满了遭到背叛的愤怒,从她白皙的手掌压住伤口,鲜血从中汩汩流出。
玄君凌当场便以剑格杀了数人,贾晴明惊异于她的武艺,即便是在混战之中,也能发挥得如此高超。
难怪那叛乱的将领即便占据人数优势,却依然想要偷袭她,要用这种阴毒的方法置她于死地。
贾晴明虽然体术不精,事实上是完全不会,但天眼的探查力让他轻易地避开那些梦境阴灵所构造的甲士,他就像是一条灵活的鱼,穿行在鱼贯而入的战士之间。
手中的剑,是从旁边的身体上抽出的,那剑的原主已经被杀死了,他的位置距离门口实在太近,首当其冲地成了这次阴谋的牺牲品。
那天,这座冰雪覆盖的堡垒升起了焚天的火。
叛军的尸体被拖入堡垒的庭院之中,当场焚烧示众,玄君凌命人在旁边架起桌椅,在带着烧烤血肉气味的热流之中,向剩下的将士举杯。
这是一场宴会,是一场血腥的庆典。
贾晴明觉得这气味有些恶心,那是燃烧人类尸体的气味。
玄君凌的脸颊沐浴在火光之中,贾晴明却好像恍然间,觉得她的身上依然有着受害者淋漓的鲜血。
但她已经不能回头了。
————
内讧也随着这场血腥的杀戮而终告结束。
叛乱将领的头颅被悬挂在堡垒的大门上,一天天皱缩干瘪了下去。
士兵之中的怨气慢慢消失了,但他们的斗志似乎也已经消失了,因为战友们的叛离与死亡。
整座要塞陷入了一种消沉的气氛里,玄君凌可以让他们每天都严格地按照时间表忙碌起来,却不能使他们重新燃起斗志来。
他们每天按照着固定的时间训练,巡逻,但目光之中也逐渐失去了身为战士的锋利。白凌小姐曾经在和小黑小白看电视里的动物纪录片时说过,狮子,被豢养的狮子和野生的狮子,它们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这座天险的堡垒,反而成了他们的囚笼。
玄君凌的伤势其实不重,换在古代的医疗水平,也完全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可是堡垒中可用的药物却是极为有限的,再加上冬季天气寒冷,又是在这山中,寒气重,湿气也很重。
因此她的伤势很快恶化,却也只能以最原始也最简单的方式进行处理,拆开绷带,用高浓度酒精的酒水来消毒伤口,甚至……
甚至是要用短刀,把已经腐烂的肉剃除去。
这些都是贾晴明帮她完成的,现在他身为白凌小姐,当然有着近水楼台的便利(他并不是那个意思),而且玄君凌不希望自己的伤势被外人知道,她要永远保持那冰冷而强势的姿态。
如果他是真正的白凌小姐,有那种偷天的法术就好了,这样的伤势应该是可以用那种法术治疗的,贾晴明想。但是他并非白凌,他什么都做不到,即便做到了,他也只是医治了那梦境之中的一个幻影。
那样的事,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却于事无补……如果说这些真的是过去的事情,而非是梦境中胡乱的臆造的话。
“白小姐放心,我自然是不会要你帮忙治疗的。这点小伤还挺得过来。我已经是流亡之君,所谓落配凤凰不如鸡,能付的代价,也少得可怜。我会把代价,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玄君凌笑笑,望着目光和手都在颤抖的贾晴明。
此刻他正帮忙把那腐烂翻卷的伤口边缘割掉,避免周围的肌肤也跟着变成这种腐烂的样子。玄君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声一般,才这样笑了笑,和他说道。
只是梦境的阴灵凝聚成的幻影而已,都只是虚假的,很快白凌小姐就会帮他从这梦境之中脱离的……
贾晴明这样告诉自己。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显得太真实了,如果这是白凌小姐的记忆,一定是非常深刻的事情。当然,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如今他所陷入的梦境,已经不再是白凌能掌控的范畴。
如果可以,白凌宁愿自己已经把每一个细节都遗忘,也不愿再度想起这个高傲而喜欢逞能的女子……
玄君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