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面馆看起来颇有一些年头了。
室内的桌椅上能看出数十年如一日的擦洗,在表面留下的痕迹,那是一种已经浸透了木料的色彩,虽然说不上漂亮与精致,倒是充满了陈年的气息。
开面馆的张婆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现在也依稀能从那张皮肤皱缩的脸颊上的五官上,猜测出她年轻时动人的模样。萧姗姗笑着说,这条老街上的人都知道张婆婆年轻的时候是面馆西施呢,不光人美,手艺也特别好。
张婆婆一边跟萧姗姗唠叨,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然后把话题转向了萧姗姗最近的生活,学习,一边熟练地给他们擀面。
老店门口挤进来好几只好奇的脑袋。老街不大,就像是这些住户自己的家一般,但凡是出了点风吹草动,每个人都会跑过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听见有几张嘴在外面交头接耳的,在讨论些什么。
有人说是萧姗姗把男朋友带回来了,开小卖店的大爷据理力争说:“不是,我昨天亲眼见过的,姗姗的男朋友可不是开这么张扬的车的人。”
贾晴明看见厨房边有一口古老的缸,从那其中隐隐散发出灵气,那灵气十分的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张婆婆从那大缸里舀出几勺,倒入面碗里。
他之前只是听说,很多老店都会有自己保存下来的老汤,最多使用掉一半,不会等完全用完,就会再做新汤,并把新汤倒入那老汤之中混合起来,这样做下去,有些店历经上百年,最早那一缸的汤汁还在其中保留着,味道早已与如今相融在一起。
现在这样的事情,多是见于海那边的日本了。其实在这边的华夏,在这片更加广袤的发源了东亚化的土地,还有着更多类似这样的民间传奇。
几碗热腾腾的面端上了桌,贾晴明只是尝了第一口,就心中暗叹真的很好吃。虽然平凡的配料,又没有多么卖弄的手艺,但是这面就像这间老店一样,充满了温馨的,家的气息。
说起来……
白凌小姐很久没有回来,偷天阁四个人一起吃饭的场面也好久未见了。
口中的味道竟然让他不禁怀念起之前的生活来,可见这味道确实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其实,贾晴明并不想把这人世间一切超乎寻常的美好之物,都尽数归为灵的范畴,他更希望理解为这是一种传承下来的情感,但事实上,灵本身也是生发于人类的感情之中的。
只是……
突然想到了什么,贾晴明有些凝重地抬眼望着林涛,对方吃面的样子没有什么表情,说不出是对着味觉有什么感受,可是他却能感觉到一丝……悲伤?
果然还是不能被专业人士认可的吧。
贾晴明想。从感性的角度,他相信这碗面已经非常好吃了,不只是因为袁木头已经要了第四碗,张婆婆笑着说:“男孩子多吃点才能长个子嘛。”又给袁木头加了一只鸡蛋。
但是从纯粹专业的角度来看,这碗面称不上完美,最多只是熟练工和一种家传的做法罢了。
最直观的一点是,洒在表面的葱花看起来色泽不是很好,虽然不能否认这味道确实不错,也并非是只有色泽好看的葱才会有好的味道,事实上恰恰相反,很多时候色泽不是很鲜亮的蔬菜,往往有令人惊艳的味道,常年逛市场的主妇是能分辨得出它们的。可是……
可是对于专业的厨师来说,有一些更优良的品种是可以二者兼备的,美食品评的角度所谓“色、香、味”,三者更是缺一不可的。这样的做法就显得过于家常了。
而面条本身的感觉也不足以称得上完美,面粉的质量比较寻常,火候按照经验多少会有一些偏差。贾晴明虽然没钱死氪厨艺,但是至少也是见过“肥猪跑”的。面条的最高境界,所谓劲道,是在煮得绵软和面未熟透生硬的状态之间的一个临界点,稍有不慎,就会向另一个方向偏去。
况且这不止是火候的问题,还要计算端上来的时间,计算面条在汤汁内浸泡对其造成的发软的影响……
果然不行吗?
“好吃吗?”萧姗姗望着林涛,献宝似的说道。因为之前是她介绍了这家面馆,自然也很在意林涛是否觉得满意。
“嗯,很好吃。”林涛这样说道。
“耶!嘿嘿嘿,我就说嘛,林涛哥都说好吃!”
果然吗?他的性格……
贾晴明一边吃面,一边想道。
总觉得林涛和传言之中的形象相比,好像是换了一个人。难不成是媒体的炒作?把饕哥描绘成一个桀骜不驯,无论怎样的大师做出来的菜,他都会挑剔地指出问题,然后提出一点点改进的方案。
可是虽然狂妄,但那一点点的改进方案,却让无数人醍醐灌顶……
只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看这样的故事,觉得这样有看点,所以新闻才进行了一定的改编和扭曲吗?不过贾晴明不得而知。
但是至少刚才的,林涛吃面的样子,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悲伤?或者说是失望的感觉。
按理说他也不应该对这样一家小面馆期望很高的才对。
林涛捧起面碗,轻轻地喝了一口面汤。
正在这时,贾晴明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他用注意力集中于天眼,将感知的幅度增大,果然听清了某种声音。
“果然不行吗……”
那是林涛心声的灵。
究竟是什么呢?
几人出了面馆,围观的老街居民已经在不知何时散了去,外面有几个孩子在街上玩耍,萧姗姗望着他们,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那眼神又是温暖又是落寞。
曾经她也是这里的一个孩子。
现在她离开太久了,老街又有新的孩子出生,他们应该已经不知道她了,之前知道她的大叔大妈现在都已经变成了老人,再之后,怕是已经无人记得她与这条老街的纽带吧。
不,她望着不远处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像是在很远处眺望着一个不断生长变大的巨人。
也许不久之后,这条老街也不复存在了吧。
萧姗姗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打心底很喜欢这个地方,好像只有在这里,她才是萧姗姗,而在别的地方,她只是萧县长的女儿和神庭高中学生会的会长。
但她还是迅速整理心情,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微笑:
“那么,今天的活动圆满结束!明天上午十点,没有事情的话尽量来学校哦!”
“哎?”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还在放假的时候被人告知要到学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