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夜时分了。
这时候正值初秋,华北平原四季分明,初秋时节已经能够感觉到那微微的凉意。不论是秋蝉还是纺织娘都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便将这生命最后的时光化作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在告诉人们自己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风嗣睡得头晕,本能的要撑着挪动一下身子,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条胳膊已经卖了。止血的伤口稍微动一下依旧疼痛钻心,让他倒了一口凉气,重新躺下,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他的苦笑轻微,依旧吵醒了守在身边的人。
这人一身柘黄色的衣裳,看着风嗣道:“你醒了?”
风嗣一愕,道:“怎么是你?”
借着帐篷里粗大的牛油蜡烛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是个女人,身段婀娜,梳着男人的武士髻——也就是脑袋顶上挽着个团子,粉嫩的鹅蛋脸,斜飞的柳叶眉,一双眼睛明亮得如同帐幕外的明星。这是百里玑。
风嗣接着问道:“我娘呢?”
他昏迷的两天里迷迷糊糊醒来过两次,昏沉中所看到的都是他妈那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
百里玑轻声道:“狐前辈守了你两天一夜,等到你热退了我们才好歹把她劝去休息。怎样?可有哪里不适的么?”
风嗣用剩下的那只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道:“睡久了,头晕……口渴……”
百里玑听说,起身便去倒水,风嗣勉勉强强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断臂,咳了几声。百里玑端着一木碗水回来,道:“别乱动,血是止住了,伤口怕是还没愈合呢。”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碗递到他嘴边,看那样子是要喂他喝。
风嗣偏了偏头,道:“无妨。”伸手接碗喝了一口,“噗”的一下吐了出来,皱眉道:“怎么是水?”
百里玑道:“你有伤在身,喝酒……怕不大好吧?”
风嗣怔了一怔,也就不再反驳,把水喝了,舒了口气,才复又躺下。这时候的他能够说什么呢?
人有时候就是非常奇怪的东西,哪怕情侣们分手的时候常说分手以后接着做朋友,但真到了那份上,极少有能够真的做到的,更何况风嗣和百里玑根本就不能算是情侣。所以他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和一下这种尴尬的气氛。
风嗣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半晌才道:“多谢。”
百里玑道:“醒来便好。”
风嗣打了个大呵欠,他睡得太多,以至于脑袋昏昏沉沉的依旧瞌睡。他的独臂摸了摸地榻,并没有摸到他的剑,不由得使他本能的一惊。
这是他的习惯,在他睡着的的时候,他一定要紧紧握着他的武器才能安心,不然根本无法睡着。
百里玑不知道风嗣有这个毛病,看他打呵欠,以为要睡了,便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但一个犯困的人受了惊,身上的睡意就会一扫而空。现在风嗣的精神足得能够打死一头牛,如果不是深受重伤的话。
在百里玑离开后不多久,帐帘外脚步声忽然响起,而且越走越近,最终来的人挑帘进来了。
风嗣转过头,就看到了三个人,一个是身长八尺的壮汉,一个是年约二十一二的小青年,最显眼的是一个长得如同竹竿一般,脸色蜡黄,双眼眯眯的男人。
这男人一脸阴沉的气息,就像是一条毒蛇面对着他的猎物,让人打从心里发生寒意。
小青年一进来就问道:“大哥,你和大嫂是怎么了?”
这三个人当然就是风家的老二、老三和老六了。
风嗣苦笑。虽然刚才是百里玑在他身边,但他能够感觉出那仅仅只是在照顾而已。但是对于他这个不通人事的小弟来说,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没歇下?”
风丑仿佛漫不经心道:“听那位百里姑娘说你已无大碍,我们就过来瞧瞧了。”
风嗣嘿嘿一笑,按了按自己的断臂。这一下算是栽大发了。他走南闯北,打小百十战,虽有小伤,但终无大碍,唯独这次,白白丢了一条臂膀,身上伤口更不知道有多少。
风流环抱双臂,靠在帐幕门口的柱子上,冷冷的哼了一声,面色不善的盯着风嗣。
风嗣可不怕他,他这一辈子如果有什么怕的,那就只有他母亲。
如果说他爹风常是风家的一座高山,那么风嗣无疑是家里足以与其父比肩的另一座高山,可是比肩归比肩,终究不是超越。可是狐苓鸳不同,那无疑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即使是他父亲也不敢在他妈面前喘大气。
至于其他人,要说本事,他确实不会有任何惧怕,这是实力造就的优越感。
风流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风嗣,你断了一条臂膀,想必已经不会是我的敌手了,我可以杀了你么?”
风丑和风莠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们都是生长在风嗣的阴影之下的,风嗣作为大哥,年纪比他们都要长,跟随父母习练武的时间自然也最长,更兼之天生聪颖,人也勤奋刻苦,其余兄弟都只能望其项背。
可是龙生九子,又有不同。
就在风丑他们已经习惯的时候,风流却一直不习惯,这种不习惯导致了两个人之间的不对付。风流以老爹为榜样,一心一意希望能够成为如同父亲一样的大刺客,那么,作为兄长的这座高山不可避免的就要逾越过去。
有时候超越就代表毁灭,代表杀戮。
风嗣叹了口气,道:“你可以试试。”
风流又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临了撇下一句话道:“我会的。”
风莠无奈的叹息笑道:“这下麻烦大喽!”
风丑眉头深锁,半晌道:“大哥,你当真的?”
风嗣叹道:“不当真又能怎么样?”
风丑道:“可是你……”
风嗣摸了摸自己的断臂,慨然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众人默然。
良久,风丑才道:“我看三弟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他是打从心里怨你惹了墨家,导致这种局面,但未必就是恨你吧?”
风嗣不答他这话,只是道:“老二,我的剑呢?帮我把剑拿过来,没有剑在身边,我睡不着。对了!娘怎样了?”
风莠道:“大哥放心,娘和我们一样受的都是外伤,这时候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倒是你,伤得最重。”
人都走了,风嗣手里握着巨阙剑柄,可是依旧睡不着,浑身能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