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嗣苍白的脸色更显苍白了,就如同白玉髓一般几乎要透明起来。他的脸色更加痛苦,眼神里的恐惧更加深重。
拿着剑就是江湖,就是战斗,就是杀伐。舍弃了剑,没有平安,没有喜乐,没有太平。
剑的杀气仿佛在告诉他,这个世间要战斗,他是风嗣,断了臂膊瞎了眼还是风嗣,他走不出江湖的仇杀与争斗,更走不脱这大争战国之世。
可是他的心却在说,他自己连剑都拿不稳了,他现在断一条胳膊,身子已经失重,眇目,剑就失去准头。这世道艰难,不能不让人奋战,可再怎么奋战,终究一死罢了。
想到死,风嗣仿佛又看到叔孙洮一步步逼过来,这老头身上的杀气比手里的剑更重。
天地寂静,只有他们俩人。
风嗣的面容狰狞起来,痛苦的不安的恐惧的惊慌的狰狞起来,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冷汗顺着脑门岑岑而落。
天下不怕死的人是因为心死了。
风嗣的心没死,所以他怕死,所以他恐惧迷茫,甚至迷失。
叔孙洮一步步逼近,越近,风嗣的手就抖的越厉害。
他怕极了。
以前的他或许不怕,因为他有本事一战,见谁都不怵。可现在他怕了,不是怕叔孙洮,而是怕死,明知道打不过,会死,却还寄希望于一搏,他不敢。
手在抖,剑也在抖,风嗣似乎又听到了剑鸣,嗡嗡的,仿佛不甘、失望、讥讽。
这时候狗不理牵着冯谖往帐幕里来探视。挑帘所见却是自己狰狞苍白的脸孔,他们吓了一大跳。风嗣脸上的窗口又因为面容的扭曲而崩裂。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滴答,掉在被子上,晕染开来。
风嗣呼呼的喘着粗气,剑在颤抖,心里在悲哀的叫唤,却发不出声音。
门口两个人吓得呆住了,都不知道风嗣这是要闹哪样,都不敢往前,师父这样子太恐怖了。过了很久,狗不理咽了口唾沫,对冯谖说道:“冯谖,赶紧叫人过来,赶紧的!快。”
冯谖这才仿佛一下子惊醒了,撒腿就跑。
风嗣的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叔孙洮一步步走过来。叔孙洮每走一步,他的心就紧一分,风嗣惊恐的吞着唾沫,呼呼喘息,他的双眼越瞪越大,瞳孔急剧收缩。
围绕着他的杀气越来越重,就如同天下下来压在他头上似的。风嗣甚至都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顿了。前段时间的恐惧并没有消退,只是休息了片刻恢复精神被压制了下去,现在却又重新冲出来了。
这就如同河流,在某个地方煮起的河坝固然可以阻挡流水的进行,可是一旦溃堤,势必会千里成灾,一发不可收拾。
风嗣的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两个声音道:“一战……没用的……一战……没用的……”
他感觉自己都要被压塌了,浓烈的杀气让他把脑中的话听得越发清晰,也让他越发痛苦,脸上越发狰狞可怖。
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往前是死路,往后也不能活着。拿着剑一搏是死,舍弃剑不战也是死。
举步维艰莫过于此。
风嗣是清醒的,他知道一旦等到叔孙洮走到跟前,他必定死了,所以要战。可是他不敢,他没胆一战。就是这个人,差点杀了他,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仿佛又听见风丑在大喊道:“大哥快走!”他恍惚看到二弟满口的鲜血绝望的眼神在看着他。
狐苓鸳来到帐幕口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的道:“这小子,真不让老娘省心!”
等老太太看到帐篷里的诡异场景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屋子里就大儿子一个人,惊恐地圆睁双眼,鲜血顺着脸上的创口汩汩而下,落在床单和被子上,他独臂拿着剑在剧烈地颤抖,后背略弓,仿佛遇到大敌要退所一般。
跟着她来的一群人都被吓着了。这一群人里有许遂、百里玑和冯谖,他们都长大了嘴,惊恐的看着帐篷里诡异的情形。
百里玑怕风嗣闹出什么事情,就要进去安慰一番。她固然已经不再对风嗣有私情,可是到底也是一起走过来的人,私情没有了,可是友情仍在。
狐苓鸳一把扯住,道:“丫头,他的事情让他自己处理吧!这是他的心魔。”
众人脸色微变,道:“心魔?”
心魔这个词他们是知道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就像后来的神仙佛祖渡心劫,都是人们心里最阴暗的一面在当事人的眼中无限扩大,这是一个人的劫难,只能自己承受。
战胜心魔能够豁然,战不胜就此废了。更有那人胜不了自己的心魔,而沦为滥杀无辜的狂魔邪道的不在少数。
他们都捏了一把汗。
他们看见风嗣闭上了眼睛,头低了下来去,手臂也缓缓落下了,双肩微微的耸动起来。
狐苓鸳叹了口气,她心里失望极了,风嗣是他们的儿子,自小就有天赋,人也勤奋刻苦,她的每一个儿子都值得他骄傲,而风嗣无疑是她最骄傲的。
可是现在,他居然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武者不战,无疑就是将自已的性命白白的拱手让人了。
她没看到风嗣的手里握着剑,手臂虽然垂下,但却不再抖了,蒲扇般的大手紧紧的握着剑柄。
她没看到。她转身要走。这个废物儿子依旧是她的儿子,只是,只是太让她失望了。
就在这时,猛然间只听帐篷里一声大吼,如同虎啸山林,貔貅撼地,紧跟着铮然一声响,宛若龙吟。
狐苓鸳浑身一震,急忙定睛一看,只见风嗣手里的巨阙剑呈现出上撩的架势,挺直了腰板,睁开独眼。他的手很稳,腰板笔直,脸上鲜血糊了半张脸,虽然恐怖,却再不见颓风。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那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充满了活力的光辉,就像是一泓冷冽的秋水。
所有人都愣了,风嗣也愣了,半晌才道:“怎么回事?娘!你们怎么来了?”
他刚才确实恐惧,风丑那绝望的眼神更让他害怕,可是他必须出手,他不能让自己的兄弟白白死了。于是他垂下手臂,闭上眼睛,低下头,让自己冷静。最后一声暴喝,一剑撩上去。
龙吟清越,景物骤换,他看到了两个徒弟、许遂、百里姑娘,还有自己的老娘,不由得一呆。
他以剑拄地站了起来,说不出的神清气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