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盖聂后来回忆说,这一天他吃惊的次数是一辈子最多的一天,他道:“啥?风大侠当真残废了?”
冯谖面色沉重点了了点头,道:“是。那时候我还小,亲眼见到的。”他说着又转过头看了看还在混战的两家墨者,接着道:“那一战,墨家摆开剑阵,比现在这一场拼杀要厉害多了。这些家伙若是遇到我师父,只怕要被瞬间杀吧?”
智盖聂很感到错愕,道:“令师不是在墨家剑阵中已然受了重伤么?他们为什么要与风先生作对呢?”
冯谖道:“智兄弟,你年岁还小,大约没听过昔年的楚墨巨子雷贾的名头吧?”
智盖聂确实没听过,不过老仆人却是听过的,老人道:“冯谖公子所说的莫不是昔年楚墨巨子,楚国第一剑客的雷贾?我听说他可是被令师杀掉的。”
冯谖叹了口气道:“诚然如此,也就因为这样,他们才来找家师复仇。也就是那一战,家师和二师叔残废,徐夫人前辈战死,我亲眼得见,那是的墨家剑阵法度森严,进退有度,岂是现在这种乱战可比?”
几个人说着闲话,又等了两个多时辰,已是未时末刻,齐墨一边果真支持不住,呐喊一声,回身就走,楚墨弟子也伤亡惨重,只得退去。
他们这一走拥堵在驰道上的车队行人终于能够缓缓向前了。
智盖聂道:“大哥是要哪里去?”
冯谖道:“我听闻薛城田好养死士,不知道叔孙洮这老贼是否也在,想去查探一番,顺便蹭白饭吃。”
智盖聂大喜道:“小弟去姑苏,薛城乃是必经之地,若蒙大兄不弃,敢以同行?”
冯谖笑道:“智兄弟别这般绉绉的,你又不是那些腐儒,说点大白话不成么?同行就同行,反正一个人赶路也觉得无聊。”
老仆人山叔道:“只是咱们要快些了,若是赶不到前面城邑,今晚咱们只怕要露宿了?”
冯谖道:“露宿有什么打紧?”他打心眼里还是有点不待见智盖聂主仆两个的,毕竟是落魄贵族的后裔,比他这种出身寒微的人来说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生活起来穷讲究,神烦。只不过正如智盖聂说的,去姑苏,薛城是必经之路,反正也甩不脱,一块走也无妨。
智盖聂道:“不错不错,山叔,我可还没有露宿荒郊野外过呢!去试试也好。”
当下三人便往薛城方向去了,只是冯谖有意磨磨蹭蹭,悠悠然然,指着这漫山遍野的尸体品头论足,智盖聂这时候屁大一点,又从小被宠着,虽然自诩学武,可还从来没正经看过这种场面,那些死人、残肢断臂、头颅啥的远远的看看倒还罢了,这般近距离,可就受不了了。
他铁青着脸道:“大……大哥……咱……能走快点么?”
冯谖看着智盖聂被吓得面无人色,心里暗暗好笑,到底是个公子哥儿,养尊处优惯了,没见过修罗战场。
他们翻过尸山,趟过血海,一些饿极了的乌鸦可不管驰道上是否人来人往,飞下来啄食着尸体。偶尔微风卷起黄尘,空气中到处都充斥着血腥的气味。
等他们走出这片战场,已经离了四五里地的时候,智盖聂才舒出一口气,看起来刚才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冯谖忽然一拍手,叫道:“我操!刚才忘记东西了!”
智盖聂脸色大变,道:“兄台忘记什么了?可是要折回去么?”
冯谖忍着笑挥手道:“算了算了,我本来是想在那里捡几把好剑的,你知道,自古荆楚吴越盛产铜锡,出宝剑,别说天下的名剑,就算是普通的兵器价值也不菲,我方才若是好好地寻找一下,找些好的,怕不能卖个好价钱呢!”
智盖聂脸上显出惊异的神色来,叫道:“大哥何以对死者这般不尊重?为了两个钱,去拿这些战死的人的东西,就不怕天谴么?”
冯谖冷笑道:“天谴?天谴这玩意若是当真有,早该叫那些为富不仁的家里断子绝孙了!”他却没说这将尸体的东西算得了什么?他二师叔可是扒人家坟头的人呢!
过不多久,天色也渐渐晚了,看起来是当真赶不到前面的市镇里了,智盖聂可是没真的露宿于荒郊野岭中的,之前所说都是好奇的话,这时候看看暮色苍茫,前途未卜,心里也有些发虚,手握剑柄,冷汗涔涔而下。山叔看在眼里,不好说明,心里却少不得一通埋怨,自己小主人就是个缺根弦的主。
冯谖瞥了一眼智盖聂手里握的宝剑,笑道:“兄弟,不用这般紧张。诶,之前我就想问了,看你手中宝剑不俗,不知出于哪位名家之手?”
智盖聂神色紧张起来,退开一边,问道:“大哥意欲何为?”
黑暗总是使人从内心发出一种恐惧,智盖聂看天色已晚,冯谖似乎还是优哉游哉的,不禁有些起疑,而且方才这乞丐主意都打到死人身上了,他手中所持乃是名家利剑,价值不知比那些破剑要高几许。自己又打他不过,若是他这时候发难来抢,该如之奈何?
何况他原本出身没落的贵族,身上多少还是带着些金钱的,倘或冯谖动点心思,将他掳骗去偷杀了,也不知不可能的。
冯谖暮色下看这主仆两个神色突然紧张起来,心念一转,已知症结所在,哈哈大笑,烂布袍子一甩,大步就走。
智盖聂和老仆山叔现在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面面相觑一阵之后,终于还是远远地跟了过去。
山叔终于忍不住埋怨道:“公子,这一路上老奴也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要多份小心。世道太乱,什么人都有,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臭要饭的本事比你强的太多,虽然说是风大侠的徒弟,安知不是弃徒?你却与他相交,若是出个啥事,要老奴如何跟主人交代?”
智盖聂一语不发,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再嫌弃这老家伙叽叽歪歪了,但觉每一句话都是正理。
老仆人犹自不休道:“公子啊!现如今我们是入了虎口了!等会如果有什么变故,老奴拼了这条性命拖住这厮,你便赶紧先跑,休要迟疑。这时候可不是你逞一时意气的时候啊!”
智盖聂双目圆睁,怒道:“这如何能够?大不了拼死了算!”
山叔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道:“公子休要说这话,老主人只你这么一个儿子,若当真玉碎,如何是好?我反正老矣,死便死了,有什么要紧的。况且老主人要你把这把剑带去赠与澹台公,或许他还能收你入门墙,到时候还怕此仇不报么?”
智盖聂还要说什么,已然听见冯谖的声音远远传来道:“诶!前面有家农舍,咱们前去借宿吧!还磨叽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