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玑道：“你难道就不觉得这是个大麻烦么？如果你又被捕入狱，那也还罢了，可是连累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也无所谓？”
冯谖自顾自的坐下了，挠了挠屁股，道：“嗯。又不是我要她跟过来的。”
白蝴蝶又愣住，百里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说话，冯谖已经接着道：“再说了，百里姑姑，李月为人怎样你难道不知道？像这种欺行霸市恃强凌弱的主儿趁早死了，倒是让天下一个太平！”
他咽了口口水，接着道：“至于楚墨……姑姑也是知道的吧？我师父断臂眇目破相都是被他们所赐！我的家也是被他们一把火烧掉的。难道我就不该报仇么？”
百里玑沉默了，这个时代，列国纷争不休，你争我夺之下，虽然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法律，但是人与人之间的仇恨和杀戮根本避免不了。昔年的楚墨是这样，现在的冯谖也是这样。这已经与善恶无关了，时代是这样，人也必须跟着变成这样，不然根本无法生存。
仇恨，仇恨，仇恨……这世界上又有哪里不是充斥着仇恨与血腥味呢？
百里玑忽然想到当年风嗣要收冯谖为徒的时候，陈垚千般的不愿，万般的阻挠。在陈垚的心里明显的就不喜欢这种杀来杀去的生活，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放下仇恨，放下杀戮。不过路是冯谖自己走的，但是如果是她百里玑自己，她是否能够放下仇恨和杀戮呢？
这明显是不行的。人的天性里本就有着一种嗜杀的感觉，何况现在不是武王成王时代的大周，也不是成汤时期的商朝和大禹时期的夏朝，更不是三皇五帝时期的清平社会。
她叹了口气，道：“你娘会怎么想？”
冯谖脸色变了变，沉吟许久，才低着头小声道：“我娘……估计会哭吧！”
百里玑道：“我刚才走神了，想起你娘在风嗣收你做徒弟的时候的事情。你娘不愿意你杀人，也不愿意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可是我觉得……”
冯谖忽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道：“姑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娘顶讨厌杀人的？可是……可是……”
百里玑道：“我知道……”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神色黯然的白蝴蝶，接着道：“我知道。可是我想说的是，你师父的断臂之仇他都能够放下，你为什么就不能呢？”
冯谖大声道：“我那是血海深仇！”
白蝴蝶又是大吃一惊。她实在想不出冯谖到底背负了怎样的血海深仇才能弄得自己这般扭曲？冯谖在她面前不过就杀了两次人，可是就是这两次杀人已经让白蝴蝶打从内心里都惧怕了起来。
仇恨是一种力量，可以让人强大，却也会让周围的人感到恐惧。这种潜在的力量远比这个乱世更加让人无助核恐慌。
百里玑瞥了坐在一旁的白蝴蝶一眼，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反对你报仇，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可是我希望你不要惹出什么麻烦来。就不如今天……你杀了李月，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一样会有人接替他的职务，一样会有人追问这个事情。咱们四海为家，走了就走了，可是这里的百姓会怎么样？你可有想过？”
冯谖擦了擦眼泪，道：“我没想过。”
百里玑叹了口气道：“说真的，我挺敬佩你母亲的，她才是真正的为天下人着想，就算我们的墨子先师也不一定能达到她那种境界。可是世道太乱，人要杀你，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就被人杀。所以我不反对你的报仇。”
她盯着冯谖接着道：“我也想杀了李月，这人在军中，就是军队的蠹虫，齐国的军队迟早要垮在他的手里。可是这里不能杀。因为这里的百姓是无辜的。你杀了他，市镇里的人都要受到牵连。你如果在荒郊野地里遇到，杀了倒是无妨。”
冯谖道：“是，姑姑，我知道了。”
百里玑叹息了一声柔声道：“你呀！还是个孩子，却背负了太多的仇恨。有时候你真的应该把仇恨放下，看看这世界。每一年没有一天不死人，连年的战火也不知道使多少人家破人亡……”
冯谖吭哧了半天，道：“都怪这世道！难道就不能偃息武，大家都过太平日子么？”
白蝴蝶怔了一下，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从孟轲荀况这样的大儒嘴里说出来那完全没有什么，可是从冯谖嘴里说出来，感觉就大不一样了。前不久还杀人如恶鬼，现在却忽然悲天悯人起来，这如果不是中邪了，就是狸猫哭耗子假慈悲。
但是在白蝴蝶的眼里，这确实是一个武者所独有的悲凉感。不是想杀人，而是放不下剑。
百里玑却是乐了，她含笑着招了招手，等到冯谖凑近了，就给了冯谖一家伙，笑道：“你他妈做梦呢吧！且不说中原崩乱，七雄并立，就算是中原大一统了，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也都还在啊！再说了！齐国临海故而无甚战事，但着大海之外，安知是人间仙境还是别国列强？偃息武，说的容易！孟子曾说过‘内无法家拂士，外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你以为天下太平真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啊！”
冯谖揉着头，不满道：“百里姑姑，你下手也忒重了！难怪我师父不能和你走到一块。”
百里玑又变了脸，龇牙咧嘴的如同一条母狼道：“小王八蛋你作死是吧？”
冯谖知道他这位百里姑姑的脾气，嘴巴上不饶人，但心还不错，也就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是嘟着嘴道：“照你这么说，也忒麻烦了！既然不能偃息武，那我这仇……”
百里玑端正了一下颜色，道：“我没说不让你报，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事该做和能做是两码事。而且你不要被你的仇恨蒙蔽了眼睛。你师父现在是一代大侠，他也不见得能够放下仇恨，只不过有所为有所不为罢了。”
冯谖挠了挠屁股，最后直接躺在地上叉开双腿，问道：“那姑姑，楚墨弟子是否该杀？”
百里玑想了想，道：“为祸世人的就该杀。妄杀无辜的就该杀。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抛开你的仇恨，自己掂量。我呢，今天就做一回老太婆，给你哔叨这么多，怎么做，还看你自己。我只一句话，别给你师父丢脸。”
冯谖叹了口气道：“真他妈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