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3、一生尽付寻剑中

　　3、一生尽付寻剑中

　　葬剑者提醒的声音轻荡在耳畔时，元芳方才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她抬头往后斜看，淡淡地瞥了眼身后的那名葬剑者，随即回过头来，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块洁白手帕，帮伍长思擦去双眼淌出的鲜血。

　　待到擦尽眼眶血色时，她才能见到伍长思双眼空洞，一点儿波动都没有，焦点更不知落在了哪处虚空，表面上她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了，但细看的话，还能见到她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隐约有一道道光影闪过，那光影像极了她临死前回顾自己过往一生时……印象最为深刻的那些记忆碎片。

　　“你已必死，死前能不能为我解去心中一惑？”元芳开口询问道：“当年你能名震江湖……皆是因为你寻剑两年，铸剑三年，甚至不惜盗取公输家之《九攻》，方得一柄世间最锋利之剑，并凭此剑斩少林空夜。”

　　“能不能告诉我那柄神剑，现在何处？”

　　元芳的声音轻轻回荡开来，可那伍长思的双目依旧无神，就像是没有听见元芳说的话一样，伍长思就那么一动不动的斜倚着，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

　　荒野的风吹过，安静的氛围持续了十数息的功夫，元芳依旧没有听到伍长思的任何回答，她不由长长地叹息一声，带着一些遗憾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可等她刚转过身去时，却是陡然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下意识撇头看去，却见到伍长思已经擦干净的眼眶中又是刷刷地流出泪来。那泪混着血，散落在她半是精致半是狰狞的脸颊上，然后慢慢地、缓缓地淌出了两条异常刺目的鲜红痕迹。

　　随着那血泪重流，元芳和那名葬剑者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听见一道比风儿还轻的声音。那声音从伍长思的微微启合的口中，缓缓地传了出来。

　　她说：“神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神剑……”

　　听到此言，无论是元芳，还是那名葬剑者脸上的神色都不由一诧。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落在伍长思的身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

　　“当年与少林空夜的那一战，我也不需要什么神剑。因为，当我还没出剑时，他就已经败了！”伍长思如若呢喃的声音在风中轻荡了开来。

　　“回头去看，当初的自己真是傻呢！为了战胜空夜，我放弃了一切……封闭内心，一心只练剑、寻剑、铸剑……可那空夜的实力哪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怕！这几十年来，都是我自己道听途说，才把敌人想得太强……想想真是可悲，当初一心只想着战胜空夜，才让自己错过、辜负了太多美好的事物……太多美好的人……那时的我多么年轻呢……”

　　伍长思颤颤巍巍的伸出瘦长的手掌，轻轻地拂过已经不似曾经那般美丽的面庞，缓缓的说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到一样，像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两个听众一样，就那么自顾自的说着，自顾自的梦着，自顾自的回忆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和曾经。

　　“现在想想，我这一生所遇到的敌人，不管是已知的、未知的，不管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好像都没有我想象中的强大，而真正强大的敌人呢，其实是我自己心中的那道坎。呵呵，真正强大的敌人，其实就是我自己啊……”

　　说到这里，伍长思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竭尽全力撑起身体，抬起枯槁如木的右臂，往虚空中伸去，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始终什么也没有抓住。她泛着血泪花儿的双眼，像是忽然有了视力一般死死地盯着手掌所向的虚空，似乎那里站着什么人，什么让她曾经留下了遗憾的人。她的手极力地向前伸出，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蠕动着干瘪的嘴唇，道：“如果再来一次——”

　　她的话没还说，她那抬起的手便猛地垂落下来，撑起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在她落地的瞬间，有无数细小的尘埃轻轻荡起，盲目而又快乐的胡乱翻滚着，顺着伍长思倒下的身体，忽的往上升去，有些大的颗粒又重重的落下了，那么细微的轻盈的，则朝着自己没有遇到过得蓝天飞去了。

　　吁！

　　元芳心中一阵深深的默哀，她轻叹了一口气，旁边的葬剑者则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此时已经离开了这里很远的狄仁杰和孙鬼手虽然没有见到伍长思死去的模样，但他们两人却知道伍长思必死无疑。因为临行之前，狄仁杰赠予伍长思的那个丹瓶虽然是圣泉丹丹瓶，但里面所装的却并不是真正的圣泉丹，而是一枚见血封喉的剧毒丹药！

　　那枚剧毒丹药就算是孙鬼手本人服下，如果短时间内没有寻到解药，也是必死无疑的。要知道孙鬼手本身体质特异，几乎是百毒辟易，能对他造成伤害的毒药在这世间屈指可数，而那枚剧毒丹药便是其中之一！

　　在与伍长思离别之后，公输矩心伤之下，独自策马在前，以图心静，狄仁杰和孙鬼手则是隔着一段距离，一直紧紧地跟着他。

　　“你怎么知道伍长思一定会服下那枚毒丹呢？”目光盯着行在前面的公输矩，孙鬼手头也不转地轻声说道。

　　狄仁杰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马缰，他的脸上升起复杂之意，其实到了现在，他对伍长思已经没有半点恶感了，但任务在身，如果不杀伍长思的话，那么死的将会是他们三人……

　　此刻听到孙鬼手的问话，狄仁杰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了唯物堂中被孙鬼手毒死的那两条干瘪而惨白的鲤鱼，伍长思与那鲤鱼服用的乃是同样的毒药，一念及此他的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

　　“如果伍长思没服那枚毒丹的话，那我们现在可不能这么慢悠悠地走着呢，得赶快逃命了！”见狄仁杰没有回答，孙鬼手忍不住再度开口询问道。

　　“你放心吧，刚才伍长思既然会接过那丹瓶，现在就一定会服下那枚毒丹！”狄仁杰开口说道。

　　说完，没等孙鬼手再开口，狄仁杰便又说了一句，道：“如果伍长思没有服下那枚毒丹，那么我们更不需要逃命了，刺客学院背靠整个大唐王朝，暗子遍布天下，国师又能算尽天机，这世间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更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听着狄仁杰的话，孙鬼手到了嘴边的话果然又咽了下来，显然他是认同了狄仁杰所言，当然这些年来他在刺客学院的所见所闻，也确实就是如此，与刺客学院作对之人，从来就没有能得到好下场的！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伍长思明知那是毒丹！？还会服下？你不会以为仅凭十年前与公输矩的一点情分，伍长思就愿意为之付出性命？别忘了伍长思可是一名可以独自闯荡江湖并且颇负盛名盛名的女刺客啊！”又走了一段路程，孙鬼手还是忍不住心中好奇，再度询问道。

　　“我们也是刺客！”听着孙鬼手的话，狄仁杰开口道，说着他语气微微一顿，继续道：“但你说得没错，伍长思确实不会为公输矩而赴死，可若是当她明知自己必死呢？”

　　“当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我想以她的性格是会选择服下毒丹……来保住公输矩的命，来成全你我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着狄仁杰的话，孙鬼手更为惊讶了，当时便不依不饶面色不解地询问道。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孙鬼手的话，他的手轻轻一摸胯下马儿长颈上的鬃毛，而后他将手中之物置于孙鬼手面前，说道：“这是留蝶粉……唯物堂用来追踪我们特意留在马儿上的。”

　　“我们身上并没有唯物堂所求之物，他们想杀必是伍长思！”说到这里，狄仁杰忍不住转头看向身后漫漫长路，继续说道：“除了唯物堂之外，刺客学院也不会放过伍长思的！”

　　“我们都跟了国师几年了，他的行事风格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说到这里，狄仁杰转回头来，直直地看向孙鬼手，沉静了片刻后，方才缓声说道：“国师行事必然会留有后手的，如果我们杀不了伍长思，肯定会有另外的人替我们出手，清理掉伍长思后，再顺带返回来杀掉我们！”

　　“所以，今夜，伍长思必死！唯一差别的只是，她会死在谁的手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