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折刀舞剑
车厢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宛如落针可闻,狄仁杰看着孙鬼手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之色,仅是略微皱眉,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如初。
随后,有一道仿佛能够看透人们心扉似的目光从他双眸中投射而出,落在孙鬼手身上。紧接着,没等孙鬼手继续发问,狄仁杰便率先说道:“你猜得没错,这纸条就那位王府管家递给我的!”
“就在刚才……他为李四先行而向我们躬身告罪时,趁机将这纸条递给我了!”
“就连这魏王府的管家都是刺客学院的暗子?怪不得得罪了刺客学院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善终的!”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从狄仁杰口中得知确切的答案后,孙鬼手的脸上依旧残余些许惊讶之色,心中更是久久不能平静。
平复下心中的波澜,孙鬼手冷静思考过后,忍不住询问狄仁杰,道:“李四知道这件事吗?现在朝野上下不是都在疯传国师已经算出李四日后将继承大统,已经暗中选择支持他了吗?如果国师真想帮助李四的话,那应该不可能瞒着他,偷偷将刺客学院的暗子安插在他身边啊?!”
“倘若国师不是真心帮助李四的呢?”狄仁杰反问道。
闻言,孙鬼手神色巨震,一时哑口无言,支吾半响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抛开所有传言,和所谓国师窥探到的天机,你觉得陛下会真的会废长立幼……让李四继承大统吗?”狄仁杰盯着孙鬼手的眼睛神色严肃地询问道。
“李泰虽然是庶子,可他也是长孙皇后的第二个儿子,当今太子的亲弟弟。而且,凭心而论,不管是武功,或是采、相貌,李四在诸王当中都是极为出挑的!如果废掉李承乾,由他继承太子之位,也并不是不可能!”孙鬼手声音缓慢,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想想……李四为什么放着这么尊贵的身份不要,放着这富贵温柔乡不待,而要来刺客学院,跟我们这些没人疼没人爱的苦孩子天天去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呢?”狄仁杰淡淡一笑,询问道
孙鬼手偏着脑袋认真想了会,说道:“听说是陛下把他送来的!我们是孤儿所以没人疼爱,李四虽然跟我们不一样,可他生活在天家……天家里亲情淡薄,不见得比我们这种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要好!”
闻言,狄仁杰不由地轻笑了起来,而后他看向孙鬼手,放低了声音,说道:“要是我有……这么一个优秀儿子,想把他培养成传承人……就算想历练他,也不会把他放到刺客学院,更不会让他去执行那么危险的刺杀任务!”
听着狄仁杰的话,孙鬼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浮现出思索之色,很快,他从狄仁杰特意提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些极为关键的信息,待这些信息在他脑海浮现时,他的眉头不由紧紧皱起,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说……当今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将皇位传给李四!”
“没错!”狄仁杰终于赞许地看了孙鬼手一眼,点了点头,说道:“太子作为大唐王朝的继承人不能轻易涉险,但他又需要历练成长,以便未来能轻易制衡武百官,治理天下。”
“所以我们的陛下就将李四单独拎了出来,放到刺客学院里来,并恩赐不断,宠冠诸王。从而让李四成为一道明晃晃的靶子,更成为当今太子的一块磨刀之石!”
听完狄仁杰的话,孙鬼手惊得合不拢嘴,如果不是狄仁杰分析的话,他就算是绞尽所有脑汁也不可能将这所有一切看得那般透彻。
这一瞬间,车厢内显得十分安静,除了能够听到车轮轧过石板地面的咯吱响动外,便是孙鬼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了。
约莫片许时间,待孙鬼手平复下心中的激荡之意后,他才不由地开口说道:“那你说,李四该如何……”
“要么被刀刃磨平,要么把刀刃磨断!”狄仁杰淡淡地说道。
“那我们该如何……”孙鬼手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再度询问道。
“我只为正道驱使!”说到这里,狄仁杰微微抬头,目光与孙鬼手对视,他喉咙细微翕动了下,沉声反问道:“你呢?”
“我跟你不一样!”听着狄仁杰的话,孙鬼手想了一想,随之笑了出声来:“我可不管什么狗屁正义公道,我只为情义驱使!李四是我的朋友,既然有刀想磨灭他,那我自然要帮他,折了那柄刀!”
听闻孙鬼手的话,狄仁杰心中不由地叹出一口气,随即,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这时只感觉马车渐渐缓慢了下来,随即有一阵锣鼓声乐从远处的地方飘摇入耳。
“两位大人,东宫到了……”有随车仆役略显的恭敬的声音随之传入车内。
……
东宫正殿之中,宾客分坐两侧,中间冰冷的玄武石板上有红色地毯铺过,众多舞伎体似游龙,赤足踩于红毯上,云转飘忽间,袖如素霓,委蛇姌袅。
有丝竹映奏,轻绕梁间,节奏达至高点,众舞伎环绕成圈,双交长袖,手足并重间,腰肢如软弓般齐齐往后扬起,一时间衣袂交联,场中竟如繁花盛放。
阵阵喝彩之声响起,最里边的舞伎回首遥望宾客盈盈轻笑,而后她轻转娇躯,退复次列,而此时恰好曲临尾声,众舞伎已是各归其位,黎收而拜。
待这一曲舞罢,席间的叫好之声更是鼎沸而起,这些舞女在众多宾客或赞许、或火热的目光后悄然退下。
也在这时,坐在主位间、身穿大红袍子的李承乾起身,向众人敬酒,声音清亮道:“今日,是我李承乾大婚之日,感谢诸位赏光,本宫不胜荣焉!我,先干为敬。”
件太子敬酒,坐于次席的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齐王李佑皆都急忙举杯,与之遥遥相对,更下方的众人也是随之合言道:“太子言重。”
客套虚词之间,众人皆都将杯中之酒饮尽,以示对太子的敬意。
“哈哈哈!好!”见此一幕,太子不由地狂笑出声,亲自又倒满了一杯酒,对着坐在次席的李泰举杯。
见此一幕,李泰先是神色一怔,随即他的眼底不由地闪过一丝冰冷之意,太子举杯却不敬吴王李恪、齐王李佑,反而是独独敬他这位排行最小的兄弟,其中居心不言而明。
心泛冷意,但李泰脸上的神色却是不动声色,面对李承乾的敬酒,他没有举杯回应,而是轻笑说道:“太子哥哥与我虽是手足情深,但大唐亦有礼数尊卑……”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四话音一顿,目光不由地移落在了吴王李恪,齐王李佑两人的身上后,他才有继续开口说道:“太子哥哥乃是为君之躯,身份地位皆不同于我等,怎可随意敬酒,这若让父皇知道了,太子哥哥没事,但弟弟我就恐有不尊礼数之嫌,怕是得挨罚啊!”
“太子哥哥若念及亲情,真想与我们兄弟独饮一杯,那不如,让我们兄弟三人一起敬太子一杯吧!”
李四的话音落下,没等李承乾开口回话,便见吴王李恪、齐王李佑先后起身,应和道:“四弟说得有理!”
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人也跟着李四举杯,遥对太子,齐声道着恭贺之语。
见此一幕,李承乾心生怒气,他原本的敬酒之举,是想将李泰推到风口浪尖的位置,让其成为出头之鸟,引起吴王李恪和齐王李佑两人的警惕和打压。
然而,想不到李四的这番回击,却让他有种引火烧身的感觉。李四刚才那番话中虽然看似平淡无奇,那言外之意却宛如锋利刀刃直刺……吴王李恪和齐王李佑的内心。
正如李四所言,他们两位虽然与太子也算是兄弟,但太子却是为君者,而李四与他们一样都是为臣者。也就是说,若是他们也有意于染指那张皇座,太子才是他们真正的一个目标。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李承乾掩在左袖中的手掌更是地握紧了起来,虽然心中怒火燃烧,但从他脸上却只能看到吟吟的笑意,他的目光扫过李四、李恪、李佑三人,大笑着将酒饮尽。
砰!
将酒杯重重地置落于桌面,李承乾突然,开口说道:“今日乃是大喜之日,为了助兴,我为大家抚琴一曲可好?”
听此,底下顿时喧嚣四起,叫好喝彩声不断,能够亲耳聆听未来唐皇演奏琴曲,这可是一种极为难得的殊荣。
在众人的闹腾声中,李承乾接过侍女送来的古琴,扶着一柄拐杖缓缓走下台阶,为众人抚琴,琴音响起之初,轻柔飘渺,而后节奏陡然急促起来,东宫的红绫随风来回飘荡。
席间的嘈杂渐渐安静下来,场上虽有几名舞伎居中舞蹈,也有酒童穿梭其间,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正殿中居于首座的李承乾之上,随着他手指快如幻影地拨弄琴弦,那回荡冷殿的琴音几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越显高亢激烈,而在众人听来,那越发激荡的声音中似乎蕴含着金戈铁马,踏破冰河的悲烈之意,让人闻之既热血沸腾,又不免悲从中来。
李恪看着歌舞,心有所思,而李佑而微闭着眼,似乎已经陶醉于那琴音之中。至于李泰则是面无表情,独自呷着杯中美酒。
一曲奏罢,见到席间气氛不增反减,李承乾不由抚静琴弦,缓缓起身,他身后一人想扶持他,被他拒绝。
他缓步走下席间,目光扫过李四、李恪、李佑三人,轻笑道:“诸位弟弟们何必拘谨?今日是哥哥大婚之日,普天同庆,与民为乐,你们也当如此。”
“自是如此!”李四当即回应笑道,见此,旁边的吴王李恪和齐王李佑齐齐应和称是。
“哈哈!好!”李承乾大笑出声,随后他笑声一止,说道:“你们三人也知,哥哥身有脚疾,习不得武功。但据闻三位弟弟的武功境界在同龄之中都可称翘楚,既然如此,今日三位弟弟们,何不为兄长及在座诸位宾客表演一场剑舞如何?”
“太子,这不好吧?今天可是个好日子,见刀光算什么?”听着李承乾的话,李四、李佑、李恪三人不由地面面相觑,其中那李佑率先开口劝阻道。
“只是寻一个乐子而已,何必这么当真。难不成……你连这点微薄之力都不肯为为兄尽?”李承乾目光变得幽邃起来,直直地盯着李佑,开口道。
随着李承乾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凝固了起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佑身上,正当大家想着李佑该如何应对时,却见坐在李佑旁边的吴王李恪站起身来,他气质温润如玉,淡然一笑间就化去了席间这份剑拔弩张的气势,而后,他开口说道:“兄长想看什么样的剑舞?但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