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马子建这么一抱,孙坚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要说欢喜,也是有的。这位草包虽然不学无术,但至少听进去了自己的分析,显然还是有救的。
要说气愤,那也是不缺的。堂堂军营肃杀之地,尤其还是一位统御万军的荡寇将军,如个妇人一般如此哭喊乞怜,简直成何体统?
可更多的,孙坚却是在一瞬间升出一种久违的恍然。因为,这一瞬,他又想到了那位南阳太守秦颉。
对于孙坚这位内心孤傲的人来说,能让他看得上眼的人,真的没有几个。征讨黄巾当中,皇甫嵩、朱儁二人算是他的良师,自在其中;剩下一位,便是当时的骑都尉曹操,用兵百变,已初见大将之风。最后一位,就是那个南阳太守秦颉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说实话,孙坚是懒得用正眼瞧秦颉的。毕竟,那副奸猾的模样,哪里有半点良将的风采?然而,随着接触时日的增长,孙坚却不得不承认秦颉的确有独到之处。
那人不善统兵,却能与兵士打成一片,得到兵士真心爱戴;那人看似不着调,却心怀怜悯,慈爱苍生;那人奸猾狡诈,却能将这份机灵用在战场上,让人又气又怒却不得不真心佩服……
而那个人,倘若听完自己的一番分析,恐怕也是会这样抱着自己的大腿激动不已吧?
于是,极其罕见地,孙坚这一次竟然没有一刀劈了自己腿下的荡寇将军,只是气急败坏地推开马子建,阴沉着脸说道:“将军,此乃军营重地,还望将军自重!”
这个时候,孙坚远不知道。他营帐外的亲卫,不由自主地便了一个寒战,彼此对视一眼惊愕着:那位荡寇将军竟如此直接,这么快就要玷污我们主公了?
孙坚手下这些兵,可都是他从江东带过来的子弟兵。江东那地方,自先秦时代至今,便都是重侠轻死、广出精兵的地方。一想到他们的主公即将面临潜规则,纷纷遏制不住,便想着冲入帐中救援自己的主公。
然而,当他们抱着豁出自家性命不要,也要保住主公清白的坚定决心冲入帐中时,却没有看到那意料当中的一幕。相反,他们看到自家主公竟一脸错愕,而那位荡寇将军,却已然正襟危坐、一副君子风范的模样在扶额沉思。
“你们进来干什么,军帐重地,又值我与将军论事之时,你们是想窃听军密不成?”孙坚这一刻简直有要发疯的感觉。因为,就在自己刚说完‘将军自重’的时候。那荡寇将军竟然一下便又神速地坐回了主位之上,好像刚才那丢人败兴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一般。
可偏偏,这个时候,帐外那些亲卫又擎刀持戟冲入了帐内,弄得好像自己就跟傻子一样。孙坚这时哪能不怒,哪能不一腔火气撒在那些亲卫身上?
这一切误会,只能说,那荡寇将军实在太无耻了!
可孙坚没想到,这位荡寇将军非但无耻,而且是真的能让人发疯!因为,就在那群亲卫灰头土脸撤下去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孙司马,你说来说去,我们岂不是还是要跟那些凉州贼寇打仗?”
这一句传入孙坚耳朵,他握着古锭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那不是害怕,而是怕自己忍不住一刀砍了这蠢货啊!
我刚才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你还一副完全听懂了的模样,结果,你就回我这么一句话?
什么叫我们还是要跟那么凉州叛贼打仗,你难道以为我们来这里,是要跟那些凉州叛贼搞大联欢的吗?
孙坚这一刻心火滔天。他想死,真的,他真的很想一刀劈了那荡寇将军,然后再拔刀自刎。省得自己活在这蠢货的世界里,被这些蠢货给慢慢气死。
然而,就在孙坚红着眼睛,准备再度抽刀的时候。马子建却又悠悠开口,道:“孙司马之言,我已尽知。然我等虽粗知敌情,然贼寇也不见得不知我军短肋。由此看来,此战胜负还在五五之间,胜负的最终,还是要靠真刀真枪打出来。”
“这?”孙坚一瞬间怃然且惊愕。
诚然,马子建说的的确是大实话,也一下将问题拉回了原点。但好像,他说的没错啊……自己再将凉州叛贼分析得鞭辟入里,可这凉州平叛一战,还是要真刀真枪打上一场,才能见分晓。
难道说,这位荡寇将军,他也有什么平敌灭贼的良策不成?
孙坚疑惑地看着正位上的马子建,他实在不相信,这样的一个酒囊饭袋能有什么妙策。可是,他从一入帐到现在,表现得也太诡异了。莫非,这些时日,他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这些疑问缠绕在孙坚心头,让孙坚再不能像最开始那些蔑视马子建了。也于是,马子建也得到了孙坚的第一次主动提问:“将军,莫非对此事也有见地?”
这一刻,马子建忍不住会心一笑,实在感觉太有成就感了。
事实上,他从开始就一直用鬼谷子之术调动孙坚的情绪。只不过,中间孙坚那一番分析实在太精辟,让他反而一下被孙坚给折服了。好在反应过来后,他当即悬崖勒马,继续使用游说之术,才终于让孙坚入得彀中。
毕竟,此番前来,马子建可不是专门儿就跟孙坚讨论如何破敌的。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想让孙坚当一个典型。然后借助孙坚及江东子弟兵们的威势,从而给那群不知好歹、目无军纪的骄兵悍将一点厉害瞧瞧。
不解决那些目无军纪的家伙们,再知道凉州叛贼的情况,也根本无济于事。
不过,现在孙坚虽然上钩了,但还差点火候儿。
于是,马子建又故意高深莫测地反问了孙坚一句:“孙司马,若让你来说,我军与凉州贼寇一战,胜负如何?”
“这?”孙坚再一次惊愕,他既不想再跟这草包浪费时间,却又感觉马子建这话背后另有深意。迟疑片刻,还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如实回道:“如令卑职直言,我军恐怕凶多吉少。贼寇势大自不必多说,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凉州乃盛产良马之地,叛贼又皆乃骑术精湛的骑兵。”
“数十万骑兵其实还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叛贼多数乃朝廷征募的义从兵,曾经统御他们的汉朝将领,针对凉州羌胡都喜好阵头使用两丈余的长铁矛这一特点,令其学会了列阵后平矛策马冲锋之战法。这等战法一旦施展开来,犹如雪崩,其势威不可当……”
说到这里,孙坚自己不由也心惊了一瞬。随后有些艰难地稳定住情绪,才继续说道:“而我军当中,除却董将军麾下那两万余西凉铁骑可与之抗衡外,剩下皆乃步卒。故此,纵然战法无双的皇甫将军,对付这些凉州叛贼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只采取了坚城固守、待敌自溃的策略……”
“如此说来,贼寇一旦攻来,我们便连出战之力都没有?”马子建皱了皱眉,明知故问道。
孙坚见马子建这时仍说不出什么高明对策来,只被他问得更加恼火,于是便直言不讳道:“若只是守御,尚且只有五五之数,更遑论进攻。如若执意出击,那便如以卵击石,溃败必成定局!”
说罢,孙坚也不再客气,侧身做了一个请客的姿势,开口道:“将军,卑职言尽于此。若无要事,还请将军自便。”
孙坚江东之虎,自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可马子建要的,就是孙坚此时心情跌落谷底的一刻。于是,他当真起身向外走去,只不过,就在临走时,却自顾自的嘀咕了一句道:“原来凉州贼寇这般不可抵挡,我还以为,那书中的万弩齐发之阵可以御敌呢……”
“站住!”炸雷一般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吓得马子建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见孙坚此时的激动心情:“将军,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啊……就说了凉州叛贼原来如此不可抵挡。”
“后一句!”孙坚恼怒,却又只能提醒道。
“后一句?哦,孙司马说后一句啊……”马子建挠挠头,一脸的恍然大悟。可就在孙坚以为马子建当即要说出来的时候,却见马子建又一脸迷糊道:“后一句……后一句,被你给吓忘了……”
啪!
狂怒的孙坚,猛然掣出了自己的古锭刀,一刀砍在了他身后的兵镧上。可马子建分明看到,孙坚那吃人的眼神儿,好像那一刀就想砍在自己脖子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