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城头,一片稀薄的黑暗正在眼前渐渐消弭。远处喷薄欲出的太阳,正积蓄着强劲的力量,准备一举跃出地平线。空气中还有一丝风,裹挟着夏日野草和泥土的香味,把远处不祥的气息送入马子建的鼻端。
马子建手指轻轻叩动着女墙上的砖块,频繁的手指叩击,仿佛在弹奏一曲激昂的战斗序曲。忽然间,他手指猛然一停,右手不由搭在了坚毅的眉头上。也就是这一瞬,地平线上的太阳猛然一跃,开始将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于是,这一瞬,城墙上的所有人便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的羌胡武士正穿过霞光缓缓开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人数越发浓厚,乌压压的人头云集在一起,遮天蔽日,漫山遍野,仿佛无穷无尽。
与汉人的军队不同,羌胡部队没有多少旌旗,完全回归最简单的刀枪和战马。他们骑乘着骏马,手持长矟,身披毛皮,头顶角盔,看上去就像是草原上成千上万往来迁徙的野牦牛,正以雄健的步伐,从容不迫地缓缓移动。
这股气势,并未带给城墙上兵士多少惊惧的感觉。毕竟,这些羌胡部队的速度并不快。但就是这庞大的人数和缓慢的速度,却给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随着羌胡部队的逼近,他们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将军,我们当真不主动出击吗?”徐荣望着远处的羌胡主力,不由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开口向马子建问道。
马子建回头苦笑:“在这样的兵威压制之下,你觉得我们的士卒有胆量出城门吗?”
徐荣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震惊地连眼睛都从羌胡主力身上挪不开的士卒,不得不承认,马子建的说法十分正确。毕竟,这支羌胡主力并未分波次急速奔驰至武功城。假如那种情况,将领激励一番,士卒还可血气一战。
可此番羌胡大军如此从容不迫地缓缓赶来,便仿佛一位无懈可击的巨人。就凭那庞大数量的人头,便让士卒们失去了战斗的勇气。
只有时间,才能让城墙上的士卒们慢慢习惯他们的敌人,然后才有一战的可能。
终于,羌胡大军走到了距离武功城三里之外的地方。看到这一幕,马子建不由会心颌首:与他推测的一样,羌胡大军们没有选择立即安营,而是欲凭借着此番全军庞大的阵容,给武功城的守城将士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阴影。
苍凉的号角声悠悠响起,雄浑、冗长、苍凉,羌胡大军终于缓缓停下了步伐。马子建架上望远镜凝目眺望,看到了羌胡大军之前的那两位统兵主帅。
其中一位完全羌人的打扮,大夏天也戴着镶满了金银珠玉的帽子。一身主体天青色的战袍和绑腿,却不乏五颜六色的装饰,其中镶着不少小件银饰品的袖口和领口最为显眼。他身材看起来并不高,却十分肥胖粗壮,一双小眼睛当中,散发着那种少数名族上位者才有的精明和凶狠。
另外一位,则完全一副汉人的装扮。他身穿一件防御极佳的鱼鳞甲,手持一柄铁矟。头上也是汉人将领的狮头云纹兜鍪。他的身材雄壮颀长,两鬓和下巴上密布着粗糙的短髯,看起来像是一位武艺高强的将领。
然而,相对于这两人,马子建最终的目光,还是放在了两人身后一位平凡无奇之人的身上。那人的坐骑便很不显眼,比起之前两人神骏的凉州战马,足足矮了一个头。坐骑上的他,个子也不高,面容也毫无出奇之处。只是,出于一种对危险人物的敏锐感觉,马子建上来便断定那人就是一手创建铁羌盟的韩遂。
随后那人的动作,更印证了马子建的猜想。只见那人原本一直无神的扫视着城墙的眼睛,在看到马子建的一瞬,仿佛忽然放射出逼人的锐利来。
仅仅是隔着三里外的那一眼,就让马子建心有所感。然而,就在他再度将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时,他的眼睛又恢复了木讷和迟钝。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逼视,是马子建的幻觉一般。
马子建清了清嗓子,准备向对面喊两句。然而,那个被马子建认定为韩遂的人,却微微驾马来到了前面两位统帅的中央,似乎向两人说了些什么。北宫伯玉和李侯两人微微点头,随即同时抬起了右臂。
有趣的是,两人这个动作一起,他们便发现了对方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于是,一瞬间,他们两人条件反射一样同时放下了手臂。但下一瞬,两人似乎又意识到什么,再度高高地将手臂举起。
这样的动作,让马子建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不过,紧接着,他便被雄浑的号角声吸引了。只见羌胡勇士在号角的吹动下,缓缓展开了阵型,仿佛一大团聚合的阴云。沉沉的压迫感立时袭来,让城墙上的士卒不由紧张起来。
下一瞬,号角骤停!
可至少三万的羌胡大军却猛然发动了冲锋!
无数只马蹄踏动着城墙前的土地,发出如闷雷一般的声响。羌胡勇士们呐喊着,武器挥舞着,种种声响聚合在一起,像是狂风卷过海潮,让人头皮都止不住开始发麻。
至少三万人的一齐冲锋,这样的情景,马子建以前只在影视剧……不,就算影视剧中他也没有见过!这种庞大骑兵迎面冲来的震撼,根本不是任何电影特效能够让人真切感受到的!
这一瞬间,马子建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在尖啸逃窜,大脑完全一片空白。这种惊恐、这种震撼,这种疯狂舞蹈在每一寸空气当中的杀戮之气,让人除了想逃之外,还是想逃!
不由自主地,马子建便忽然便向后退了一步,口中惊叫道:“疯了,他们疯了!这些骑兵们都疯了,他们跟本上了不城墙,为何要这般冲过来?”
“主公!”
“将军!”
一声虎喝,登时在耳边响起。马子建随即便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时被好几只手给托住了,阻止他继续后退。
随后,忽然间,耳中灌满的马蹄声便消弭起来。换来的,是城下那些羌胡勇士们肆无忌惮地嘲笑声。他们大声嘲笑着,调转着马头,然后施施然地回军退去。
这一刻,马子建忽然羞红了脸,猛然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个时候,他哪能还不清楚羌胡大军的用意?他们要的,就是这些站在城头上士卒们的反应!
马子建扫视一番,登时便看到这段城墙上所有将士们的表现。徐荣、孙坚以及韩王信、马援的亲卫们,他们连动都没动,仿佛一尊尊矗立的雕像,眼中充满着习以为常的冷漠。
可再远处,一些士卒的表现高下立判。
面对羌胡大军的冲锋,不少将士也跟马子建一样,本能地后退起来。甚至,胆小地已一跤跌在了地上。而剩下一些士卒,则在没有军令的情况下,忍不住地发射了手中的弩箭。还有兵士也拥挤在了摧山弩的旁边,扣动了扳机,射出了零零碎碎的几箭。
当然,那几箭无一命中目标。摧山弩的极限射程在三百步左右,最佳射程则是二百步。可城下那些羌胡大军的前线,却堪堪停在了三百步之外。
“主公,我军的士卒的强弱、以及城墙守备的状况,已然尽数被敌军知晓了……”马援叹了一口气,似乎还有话要说。然而,叹息了一声,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马子建当然知道,马援要说的,就是他刚才的表现,也让那些羌胡大军看到了。
莫要小看那仅仅一步,那其实就是决定一位大将是否合格的一步。即便只后退了那一步,也证明马子建不是一位合格的大将。毕竟,那一步,也同时让城墙上的自军将士看到了。
然而,就是这一瞬,马子建却很奇怪地望了一眼马援。
一旁始终没有开口的韩王信,却只是暗笑了一声,忍不住小声自言自语道:“一群蠢货,当初面对十几万黄巾叛贼,这家伙都能欢快地喊口号、拉标语劝降敌军。区区三万羌胡大军的一次冲锋,他又哪能被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