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你想要什么
腥红的地衣上,云萱跟着小太监无声地行走。
这地衣每走一步便深陷其中,柔软而又温暖。刚一进大殿,她便闻见一阵好闻的龙涎香的味道,这味道随着她从门口到殿中时,益加清明浓厚。
小太监走到一处屏风前却不再往前走:“云大小姐,陛下就在暖阁里暂歇,您请进去吧。”
云萱依着规矩,低着头一直没有抬起头来,此时终于抬头一看,这暖阁没有门关着,当先就是一扇透薄白亮的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幅泼墨山水画。
云萱不懂这些诗啊画的,但好料子在这些天里见过不少回,因而一眼便认了出来,眼前的这以绢作画的屏风上的这布正是薄而不透,如萤枳微芒,誉满天下的素缭绫。
缭绫以色泽鲜艳,富于变化闻名于世,实际很多人不知道,其实大凤国真正顶级的丝织物正是这眼前看着极为不起眼,更像是白绢的素缭绫。
现在是白天,尚觉不出其中的好处,到了傍晚时,屋里不点灯,这白色的缭绫便会有微光如泼染在绫面上,像是能发光。
若是能在这样的好丝上作一幅画,放在月光之下,月色流动间,画也会给人一种活过来的假像。
屏风后,一个隐约的影子映在上面,似乎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云萱见状,便不急着进去,往那屏风上多看了两眼。
“哦?看来云大小姐很喜欢这扇屏风,看得这么认真,都不舍得进来见朕了。”屏风之后,一个清朗的男声忽地响起。
明明是闲聊的语气,想起出声那人的身份,云萱到底不敢等闲视之,忙从屏风后转出来,对着宽大的御案后跪下行礼:“小女子云萱见过陛下。”
那人却不马上说话,云萱双手置于额顶俯身下跪,行的是最端正的叩首之礼。暖阁里温暖如春,但青黑色的地板仍有些寒凉,直到她感觉她都快把手掌下的那块地板捂热了,凤启帝方恍然道:“唉哟,小丫头还跪着呢?刚刚见到故人之后,心思浮动了些,快起来吧。”
云萱以为他说的是原身的外祖父——那个羞愤而死的扬威将军,弄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不好贸然开口。
凤启帝沉默了一会儿,她只觉得一道说不上很温和,但也绝对没有恶意的视线在她的头顶上盘旋着,笑了一声:“敢在皇后宫前跟贵妃大闹的小丫头见了朕,竟是这样害羞吗?你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云萱其实也想看这皇上长啥样很久了,她便就势抬头,视线微微下垂,只是快速地一瞟便收了回来:这皇帝穿着一身石青色团福常服,留着三绺长髯,没有戴冠,一头长发用根簪子挽起来,半黑半白的,配着他那微微上挑的眼睛,倒有几分鹤势凤形。
这个人,单只这么一看,倒不像个皇帝,像个坐在金銮殿下的老道士更多。
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老道士”身后,吴春正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拂尘,身子略略躬着,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直视皇帝是无礼的表现,云萱又低下头去,便没看见凤启帝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
他含笑道:“你不必过于拘谨,过去朕与你舅舅和外祖父都是极为熟悉,也拿你当我的小辈看。吴春,给这小姑娘弄个座位来。想来,你是在外面等得急了吧。”倒是意外地十分和蔼。
云萱只想起屏风上看到的东西,不敢拿他的和气当真,轻声道:“民女不敢。”半句话不多说,一眼也不多看。
如果不是凤启帝暗卫亲眼所见并报呈给他,他肯定不会相信,眼前这弱弱的小姑娘就是那引得朝野与后宫同时震荡的元凶。
但想想,这件事的确不能完全怪她,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上那谦恭的神色……凤启帝忽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致,直言道:“今日朕召你前来是为何事,你是知道的吧?”
他的语气突然比之前严厉了不止一点,这反而让云萱放松下来,她面上仍是维持着小心翼翼的样子道:“民女知道。”
“那好,你于国有功,朕也看了郑王呈上来的奏报,这的确属实。以你的功绩,若那个酒精能用到合宜的地方,那必是利在万民,朕原是想赏你些金珠宝贝,叫你出嫁时能风风光光。但再一想,只怕是万金也抵不了一瓶这样的酒精。朕便起兴要见你一见,想亲口问你,你可是有什么心愿,需要朕来帮你一把?”
凤启帝说了这一大串,云萱却只听到了两个字:心!愿!
她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直觉告诉她,凤启帝抛出来的这番话将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心愿?
她当然有!还是迫不及待的那一种!
可是……她要在这个陌生人,还是对全帝国人有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陌生人面前坦白吗?
她的这个心愿可是连她最亲近的舅舅都不认同的!她有什么把握能说服一个陌生人去赞同她的想法?!
云萱刚刚沸腾下来的血冷却下来,她的理智开始回笼,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皇帝可真叫有一手,他刚刚只是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他的亲和,就差点让她说出了……
她缓缓地抬起眼睛,露出了从进到暖阁开始的第一个鲜活的表情,惊喜地笑道:“满足我的心愿吗?您是说真的吗?皇上?”
吴春眉头一皱,喝了一句:“大胆——”却被皇帝挥手拦下了。
凤启帝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他哈哈笑道:“当然,朕可是金口玉言,既然朕这么说了,自然能满足你的要求。”
云萱就像每一个那么单纯的女孩子一样,犹豫了一会儿,方小声地问道:“那,如果民女说,民女想跟那些侍卫们一样能到军营里训练,皇上,您答应吗?”
她这一句话一出,却不知触动了凤启帝的什么神经,他原还微含笑意的眼睛里光芒大放,甚至还把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倾:“你说你要去军营里训练?这是为什么?”
一般人的反应,不该是生气她一个女孩子家太过异想天开吗?怎么凤启帝这反应跟普通人有这么大的不同?
她把这个疑惑存在心里,腼腆地笑道:“民女得舅舅疼爱,曾有幸去过军营里参观,对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分外仰慕,只恨身为女儿身,目下不得报国。民女想去军营里,也是渴望像他们一样,若有一日,国家万一需要云萱战斗,云萱便可解红妆,换武装,为之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陛下,这您可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