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年过去,展眼增皇孙刘病已已是七岁。武帝渐渐日薄西山。
一日靳刈占卜,忽然面露惊恐。他的女徒秦羽宫问他算出何事?靳刈说,算得长安城有凶戾之气,蠢蠢欲动。曾皇孙恐有难。
靳刈便派了秦羽宫先赶到长安将病已从郡邸狱接出。谁想走在半路先是被霍成君缠住,只有带她一道过来。将进长安城时又遇上了卖炭老翁和病已。
“霍小姐,你不必口口声声地喊我师姐。师傅并没认下你这徒弟。你虽然偷学了那么些招数,也颇有些模样,还用蚂蝗摄取了鬼狼之魂,也终究都是偷学取巧罢了。
你便是买一头一模一样的驯鹿骑着,制一身雪白的衣装打扮,也是学不成家师的样子的。再者,令尊霍大人若知道了,你又怎么交代呢?”秦羽宫很拿霍成君没有办法。
这骄矜霸道的小姐乃是当朝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幼女,最为疼爱娇纵的。霍成君自小在宫中听闻一众宫人讲述当年仙师靳刈斩妖除魔的事迹,心动不已。
偏要拜靳刈为师修仙练术不可。霍光大怒,一度将成君软禁起来。
然而那霍小姐鬼精灵会,使通了侍女,半夜逃出府来,背着一点盘缠出走长安,到处打听,寻觅靳刈师徒踪迹。终于一次给她找到。
靳刈是不肯收她为徒的,成君死缠烂打,软磨硬泡,那靳刈却向来冷漠如冰,无动于衷。成君只好改变策略,改缠靳刈的女徒秦羽宫。
这一次,她偷听到靳刈派遣秦羽宫到长安郡邸狱接皇曾孙刘病已,便一路暗暗相随,不敢让秦羽宫发现。待到半路巧遇卖炭翁和男童被鬼狼围困。
这霍成君年小贪功,不待秦羽宫出手,自己抢先用偷学靳刈制服鬼怪,吸取恶魂的仙术,用蚂蝗摄取了鬼狼之魂。救下病已爷俩。
“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这一去长安,不知有什么危险,正好到了长安城,小姐还是回府吧。你出走这么久,霍大将军一定急坏了。”
“不用理他,叫他急去!”那霍成君对父亲倒是毫不挂心,态度也蛮横起来:“师姐,你说话也太不讲理了。我怎么跟着你了?路是大家的,我不过同你恰好一道罢了。”
“好了,随你吧。我总之是说不过你的。你只要机灵一些,别让我分心护你就是。”
霍成君再怎么刁钻无礼胡搅蛮缠,秦羽宫也不生气,她自幼由靳刈收养在九嶷山上,不染凡尘,颇有些她师傅的风范,年纪很轻,也总是淡淡的,沉静漠然。
两人走过护城河大桥,眼前即是冬垣宣平门,朱漆城门禁闭,隔着高高城楼可见城内光火漫天,人声喧哗,正是上元佳节,朝廷大开宵禁,闹灯游艺,通夜祭天。
霍成君从驯鹿上下来,仰头朝城门嚷道“来人,开门!”
一名穿丹黄色深衣的中尉武库从在城楼上叫道“来者何人?有符信么?”
“你可知我是谁?”霍成君发起小姐脾气来:“我可是大司马大将军之女霍成君!你敢问我要符信?”
“本官不识将军之女,只识得我大汉长安城通行符信。姑娘不必气恼,若有符信,出示在下,自然放行。”
“你……”霍成君气得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好了,不要同他争执。”秦羽宫从怀中取出半块紫红色竹牌,上有鸾凤呈祥,锦绣围簇图案,配有御史大夫印信,错金镶嵌,精美异常。
“符信在此,请武库大人开门吧!”
那武库下来,一见秦羽宫所持印信,不禁连连行礼,城门大开,二人沿驰道入城。霍成君缠着秦羽宫问:“师姐哪里来的符信?那是一等紫金符信呢!肱骨重臣才有的!”
“师傅给我的。”秦羽宫淡淡地说,将符信好好地揣入怀中。
“哦,我知道的,那定是皇帝陛下赠予的。”
两人进入市坊,眼前顿时明朗喧嚷起来。虽已是深夜,上元节首夜,市坊里却仍是车水马龙,笑语欢歌,热闹不已。街市两边密密地布满各色绢布花灯,拥着卖糖果泥人的小贩,叫卖连连。
霍成君年纪小,从前一直闷在大司马府,很少在民间游历玩耍。今夜赶上上元放灯,不禁玩心大起,眼界大开,贪着去瞧热闹,连驯鹿也丢在一边,这摸一下,那儿看一眼,没一会儿就和秦羽宫走散了。
羽宫自笑,终于摆脱了这磨人精。自己加快步伐,挤出人群,走过几条巷子,穿越几道民坊,越走越发凄凉.
夜幕深沉,冷风萧瑟,羽宫不禁缩缩肩膀,雪花又纷纷扬扬的了,远处有灯火照耀,孤零零的一座双层屋宇,围墙厚重高耸,四周荆棘密种。那便是郡邸狱了。
秦羽宫从袖中拿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错金蟠螭纹镜。镜上绑着一缕雪白丝线。正是当年靳刈降临未央宫,用来斩除鬼豺苏文的“灵蟾金丝”。
她知道郡邸狱内暗藏凶戾之物,师傅正是派她来收那东西的。只是不知那东西是否厉害,暗暗地提高警惕,将那镜子攥在手里藏在袖后,一边慢慢地往前走。正在这时,她领口处鼓鼓地动了两下。
“狸儿,乖些,不要淘气。”
羽宫朝自己领口按按,那衣襟里藏着的小东西仿佛仍是不大安分,隔着层层布葛在羽宫手心上摩挲撒娇,耍赖似的蹭了一阵,终于趁着主人□□,“嗖”的把小脑袋从她领口里钻出来。
那是一只棕黄色的狸花猫幼崽,棕色淡粉的尖耳朵,圆润的大脑瓜,圆杏核状的一双大眼黑而明亮。在夜色中闪出黑曜石般的光芒。
“小东西,真不省心得很。”羽宫拍拍那狸猫,想把它塞回衣襟。那狸猫却不肯,瞪着大眼瞧着羽宫,闪出乞求的迫切神色。
“这狸儿向来乖巧可爱,不知今日怎么这般调皮。”羽宫正想着,已走到郡邸狱大门。朝里面看,黑洞洞的,一片死寂。
“这也无怪,牢狱在入夜后是严禁火烛的。这光景,囚犯们和狱卒怕是都已睡了。只是不知,廷尉监邴大人是否在此。”
羽宫心下想着,并没起疑。她走到大门前,晃了晃门板上的铜铃。铜铃响了一阵,也没人来应。冷风嘶号,卷着几瓣雪花,凉凉地打着羽宫面庞。四野静窃,毫无人声。羽宫不禁一个寒战。心下有些怕了。
“为什么还是没人来应?不会已经……”
羽宫毕竟初出茅庐,经验微薄。脑子一热,就没了主意。只得又去抓那铜铃。不想那狸猫忽的钻出来,一把扑在羽宫伸向铜铃的手臂上。吓了羽宫一跳。
“你这畜生,这是干嘛?”羽宫把狸猫剥落,那狸猫却跳在羽宫背上,尖尖小爪曲着,一双大眼瞪大,十分警惕的样子。
“你是说……”羽宫渐渐反应过来,这狸猫今夜如此焦躁不安,这郡邸狱必定有诈。
羽宫一手拔出长剑,另一手握紧蟠螭纹镜和灵蟾金丝。双眼盯视着那黑洞洞的郡邸狱大门,呼吸也急促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后倒退。
“你在这儿!”忽然从后面窜出个人“咚”地撞在羽宫身上。羽宫正在紧张处,被来人这一撞吓得神魂颠倒,回头一看,竟是那霍成君一手提着个绢布比目鱼花灯,骑着驯鹿过来了。
“你……你……”羽宫又气又叹:“你这鬼丫头!”
“我还没说你呢!你倒说起我来了!”
霍成君埋怨道:“你也太不地道了。把我抛下一个人走了。我找你半天,要不是我这鹿儿灵敏,哪里寻得到你竟跑到这么荒僻的所在!”
她从驯鹿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大门前,四处张望:“这就是郡邸狱了?怎么黑黑的好像没有人呢。”
“别说话!”羽宫一把把成君拉回来,小声对她说:“要小心,这里不大对劲儿。”
“不对劲儿才好啊。”成君一听,倒兴奋起来:“要是都对劲儿,靳先生还要你千里迢迢地过来干嘛呢?”
被她这胡言乱语热热闹闹地一说,羽宫也渐渐地放松下来。狸猫在她背上乖巧地摩挲着。霍成君提着手里的花灯在郡邸狱大门旁左摇右晃,那花灯发出暗淡的黄光,一阵阵在墙墩上摇曳。
两个人都没能注意,每当那花灯的光芒照到郡邸狱外墙上,那厚厚的土坯黄墙上就映出一张血丝模糊,瞳孔大张,表情痛苦的人脸来。
唯有那狸猫仿佛嗅到了血腥之气,从羽宫背上窜下来,伸出两只前爪,试探地朝那映出人脸的土墙扒去。
“你干什么?狸儿?”羽宫俯身去抱那狸儿,差一点就要发现墙上的异常,忽然只听“吱嘎”一声,郡邸狱的大门晃了两晃,开了。一个男人提着一盏古旧发绿的铜灯走出来:“是秦姑娘吧?”
“您是……邴大人!”秦羽宫连忙站起身,借着那铜灯的微光可以看到,开门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高瘦,方面大眼,头戴双脊进贤冠,身穿绛色交领直裾棉袍,腰配铜印墨绶,眉清目秀,忠厚沉稳。
没错,这便是廷尉监邴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