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捉鬼录 第13章 心神不定
作者:于苏斯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靳刈走过来,仍是淡淡的,没有表情。他看到仰躺在蓝琉跹怀中的秦羽宫,心下是一阵撕痛,他没敢再看她的脸,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冰冷,庄严,一板一眼地跪下来,一语不发,托起秦羽宫的上身,让蓝琉跹帮忙托住,他伸出双掌对准羽宫的后背,徐徐地为她灌输真气。

  羽宫的身子渐渐恢复暖意,脖子处的伤口又有鲜血渗出。蓝琉跹为她包扎好,伸手拂去她脸上的尘土,抱她在地上坐着。

  “她暂时不会醒来。”靳刈说。就像一个久治百病,看破世事的医者,淡漠得残忍。然而他的心里有一丝酸痛——幸好她一时半刻是醒不来的。

  他为什么不愿意她醒不来呢?

  大概是怕她醒了看见自己的脸,对,女孩子的脸被毁成这副样子该怎么活下去呢?

  或者,他害怕见她,害怕同她说话。这一次,是他这做师傅的疏忽了。蓝琉跹说得没错,他不该让她独自来郡邸狱,他不该一路慢条斯理,那么不疾不徐!怪他!都怪他

  “羽宫的脸,还能恢复么?”蓝琉跹问。

  “这都要去问问山鬼晏衡了。”靳刈从地上捡起来那面蟠螭纹镜,它完好无损。镜面朝上,却照不出来任何影像。

  “看来北极天柜关闭了,但是那钳魂蝎子却不见踪影,怕是被山鬼盗走了。”靳刈说。

  他低头沉思,抽出长剑在地上拨弄土块,缓缓地道:“我要上巫山一趟了。”

  “去巫山?找那山鬼晏衡为你爱徒报仇么?”蓝琉跹问。

  “那还是次要的,我必得夺回钳魂蝎。”靳刈的头仍是低低的。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话着实使人气愤。陪伴了他多年的徒弟还比不上只蝎子么?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冰冷,知道这冰冷的伤人,却偏偏执拗于此。

  “那好,那好,你去夺回你的宝贝钳魂蝎,我自己带羽宫回去疗伤!”蓝琉跹心知靳刈是在意羽宫的,却恨他这样口是心非,一把抱起羽宫,夺步出去。看也不看靳刈一眼。

  只剩靳刈一人孤单立在郡邸狱那破败不堪的牢房内,瞧着一地的瓦砾发愣。

  羽宫,羽宫,你千万不要有事……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一切他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流露丝毫的情意。

  这也是他最害怕的。师徒之礼乃是人之大伦。靳刈超凡脱俗,一向蔑视凡尘礼法,他怕的不是那人情礼俗上的禁忌。他怕的只是温情的表达。他便是他,他对她好,便是好。她好好地接受就是。

  他靳刈这一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妖鬼神怪,无惧无畏。竟然偏偏最害怕那柔情蜜意,细语绵绵。

  只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彼此干净,利落,不过各为所用,各有所图,最多是江湖道义,偶有交集罢了。谁知,自从收下那孤女秦羽宫为徒,他那冰冷平静的心就渐渐起了波澜。你总要无缘无故地牵挂。

  牵挂她吃饱了么,穿暖了么,跌了一跤,可流血了么,伤口可疼么?

  这可真是使他自己愤然,自己这等潇洒倜傥之人,凭空多出这样一个小小累赘,最可气的是,自己竟真的这样婆婆妈妈,患得患失起来。

  他气自己,跟着也迁怒到羽宫身上,对她凭生的那无尽的怜爱挂念都叫他生生地按下,不但如此,还非要硬作出一副凶狠冷漠的样子,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平衡一些。

  靳刈孤坐在一地瓦砾旁,心忧如焚。

  “我必得去一趟巫山,找那山鬼晏衡索来解药恢复羽宫的脸。不然这孩子是没法活了!可是,病已的事……又该怎么办?”靳刈为难了。

  靳刈早年为武帝在未央宫猎杀鬼豺苏文前就与廷尉监邴吉相交深厚。也是由他那里得知增皇孙刘病已流落郡邸狱之事。之后多年两人未曾联络。

  直到前不久,邴吉鸿雁传书于靳刈,告诉了他病已不断声称郡邸狱内有鬼出现,求他来长安一趟调查。那靳刈收到传书,书内附有刘病已的生辰八字。

  靳刈屈指一算,算到病已人生三劫,第二劫就在眼前。他这才焦急起来,先遣徒儿羽宫到郡邸狱确保病已平安,自己随后赶到。准备查完郡邸狱鬼怪一事后便守护在病已身边一段日子,为他保驾护航,化险为夷,度过一劫。谁想事态有变,凭空杀出一个山鬼晏衡将羽宫重伤。

  “莫不是,这山鬼晏衡,是冲着病已来的?他故意调虎离山,伤了羽宫,逼我去巫山寻求解药,这样,他就能对病已下手,准是这样无疑了……”

  想到这儿,靳刈不由得一个激灵,这山鬼真是用心歹毒,心机难测。自己差一点就为了一己私怨误了大事!只是,羽宫受伤了,那么病已和邴大人去哪儿了呢?

  靳刈张开右手手心,他手掌掌纹错结之处有一点不断移动的朱红小痣,那小痣在他手上像一颗星子静静闪动。

  那是七年前,刚刚降生在太子府的刘病已出胎时的一滴脐血所化。这滴脐血点在靳刈手心,化作一点红痣,这颗红痣精确地象征着病已的生命。

  这许多年来,这颗红痣随着病已的喜怒,康健,不断发生细微变化。通过它,靳刈便能了然掌握病已实时的状况。

  也正因为这红痣并无异常,靳刈来长安这一路才心平气和,不紧不慢。此刻,他看到那红痣忽然颤动起来,那红润的色彩渐渐褪淡。

  靳刈不禁脸色大变——难不成——病已也被那山鬼晏衡抓去了?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靳老弟,你了来啦!”

  靳刈抬头一看,邴吉一瘸一拐地从残破的墙壁后面闪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