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捉鬼录 第31章 怨灵之殇
作者:于苏斯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病已清醒过来,四肢酸痛不堪。睁开眼,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的旷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

  他刚要站起来,就“哎呦”一声跌倒了。原来自己的腿上受伤了。破烂零落的裤脚上还有斑斑血迹。

  抬起头看,这是一片阴森暗黑的天地。天空很低,乌云垂垂,重重覆压下来,逼得人仿佛连呼吸都很艰难。

  病已一瘸一拐往前走,阴风袭来,地面上一层沙砾被卷集裹挟而走,扑扑的,直打脸。

  “这里还是剔情狱么?”病已举手掩面,艰难地逆着烈风前进,左顾右盼,企图找到倒悬在乌云中的祖父刘据,还有那绿衣妹妹。

  回顾自己这一夜的经历,只仿佛接连不断的噩梦。先是路遇老翁,鬼狼拦路,继而蒙羽宫姐姐和霍小姐所救,受羽宫姐姐所赠一枚啸叶,召唤出守护灵狐,将自己送到过去,见到了素未谋面的娘亲。

  接下来,同老翁回到他家里,见到绿衣妹妹,一觉醒来便又同绿衣妹妹一同被那银狍灰鸮抓住,一起乘着鬼哭摆渡的一条冥船漂流在茫茫的幽边之海。

  为了从银狍灰鸮口里救出绿衣妹妹,一气之下,抱着她从冥船跳下,落入幽边之海,坠落在剔情魔域,正以为山穷水尽之时,却又绝处逢生,见到了自己那受尽磨难的祖父刘据。也见到了那为了得到所谓“凤凰之血”而坑害刘氏家族的赤焰魔君。

  还被赤焰魔君抓着到曾祖父刘彻的病榻前,本来也想报复这独断专行,冷酷无情的帝王,想好好恶毒地咒骂他,好为蒙冤受难的祖父解恨。

  谁知道,真的见到那垂垂老矣的曾祖,痛恨和怨气消失殆尽,只剩下同情和心疼。小小的病已不但没有刺激刘彻,让这油尽灯枯,孤苦无依的老皇帝在濒死之际流下血泪,反而温言软语地安慰他,陪伴他,让他终于瞑目。

  没有让刘彻淌下血泪,

  那,赤焰魔君怎么会放过自己?

  现在,这里……

  不管了。

  大不了冲我来!

  “赤焰魔君!你出来!我不怕你!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快把我祖父和我绿衣妹妹放了!”刘病已朝着低垂的天空大喊。

  “好小子,啧啧,真是好小子!”

  一束妖艳的红光闪过,赤焰魔君在病已身边站下。口里依旧是冷嘲热讽。

  “别说那风凉话!我祖父呢!我绿衣妹妹呢!把他们放了!”

  “让我放了他们,自然容易。不过,你先同我去个地方。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如何?”

  “好!要我看什么?”

  “起!”那赤焰魔君携着病已飞身之上云中,病已只觉得头脑滚烫,耳边风声呼啸,那速度快得惊人。

  风雪飘扬,红云蹁跹。远远地,看见那红云尽端有一截黑漆漆的断崖,直壁斜下,深不见底。

  赤焰魔君正是携着病已在那断崖处站下。

  病已脚踩着冰冷的石崖,不禁看得心惊,那断崖之下,就是万丈深渊,飞湍瀑流,砯崖转石,险绝悚人。

  “你……你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病已往后退了两步,不由得有些胆怯了。

  “你不是要见那个……什么……哦对了,你不是要见绿衣妹妹么?”赤焰魔君冷笑一声,道:“从这断崖上往前走一步,我就放你绿衣妹妹,平安无恙!”

  “什么!”

  刘病已眼看崖下恶浪涛涛,乱石嶙峋,往前走?往前走不就是个死?

  “你真恶毒!”病已恨恨地瞪着赤焰魔君。

  “你怕了?”赤焰魔君走到病已跟前,附在他耳边,阴阳怪气地说:“你若怕了,可以直言。也没有什么的。我断断不会与一个女孩子为难。你若是承认了你害怕,我就悄悄把她放了,也不声张。你只消说一句‘我不敢‘就好,如何?”

  “我……”病已被他说的心动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说句“害怕”又能怎样?就能抱住自己和绿衣两条命啊!

  可是,自己是堂堂汉皇武帝的嫡曾孙,自己的祖父刘据虽然蒙冤受辱却依然能够心胸宽广,风骨坚毅。为了父亲宁可受那剥皮蚀骨,销魂啮魄之苦!

  我刘病已,我却连这痛痛快快的一死都怕!又怎么配做刘氏的子孙?

  “你死了这条心!我就是摔得粉身碎骨也不会在你跟前给我的祖辈丢人!”刘病已凛然挺胸,闭住双眼,两脚往前一踏——

  咦?

  怎么回事?

  病已睁开眼睛,简直吓得心胆俱裂!

  自己竟然站在半空中。自己的脚下明明什么也没有,可是却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踏在脚下!

  这是怎么回事?

  病已回过头看,只见自己身后,从那断崖开始,自己踏过的这一截天空中忽然出现一条墨黑的路。那黑色只如泼洒的漆,那浓稠的黑,大滴大滴地坠入脚下的深渊。

  “果真是个好小子,死也不怕。义气得很,呵呵,义气得很!”

  那赤焰魔君飞身踏过断崖前的天空,他脚下,随着他如风而逝,如墨般的黑色挥挥倾泻,直连成一条如漆的长路。

  长路尽头,现出一张血色斑斑的狼牙宝座。赤焰魔君在宝座上坐下。如漆长路之下,猿啼鸮鸣,恶浪汹汹,惊心动魄。

  原来,这就是漆魄殿。

  “这黑的是什么?这……”病已脚踩在那黑漆漆的凌空长道上,只感到那铺就这长道的黑色东西粘稠恶心,只把他的脚底都粘住了,使他难以挪步。

  “那是怨灵的悲伤。”赤焰魔君低下头,若有所思,低声长叹。那秀美绝伦,如雕如琢的脸上,凝着一股凄绝,冷寂,残忍的悲,他仿佛随时会哭,又随时会暴怒。

  “怨灵的悲伤?我还不知道,悲伤原来是有形状的。”病已垂头看脚底那缓缓流动的黑漆,一颗心也仿佛受了蛊惑,莫名的,沉痛悲伤起来。

  “寻常人,寻常的悲,自然是无形的。然而怨戾太深的灵魂,他们的悲和怨恨太重,就成了这幅样子。”赤焰魔君说。

  病已只感到越来越浓重的悲痛不断压迫着自己。再一低头,他惊恐地发现那粘稠的黑浆竟然一点一点沿着自己两脚爬上自己膝盖处,他整个人的下半身都快被那黑东西吞噬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病已大惊失色。

  “你不知道么?三界里那些鬼怪,银狍灰鸮之流,它们本来也很厉害,可是为什么却独独害怕来我这漆魄殿呢?”赤焰魔君飞身到病已跟前,在他耳边,阴森森地

  道。

  “这是……这是……”病已听赤焰魔君这么一说,更觉得毛骨悚然。

  “我告诉你吧,这些怨灵的悲伤,都是活的,像虫子,像蛇,一旦粘上了你的身,你就会中它的毒,你就会终生洗不掉的忧郁,沉痛,时时刻刻,没有情由地,心痛如割。哈哈,这是不是比死还难受?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得意处,赤焰魔君仰头大笑。整座从断崖上延伸出来,横跨在红云之巅的漆魄殿,在这魔王的笑声中更变得凄厉,诡异。

  “你真!你……干嘛这样!这样对我!”病已这才明白过来,刚刚那赤焰魔君用绿衣妹妹的命来要挟自己跳下断崖,原来正是看准了自己会义无反顾地跳下,他才故意用那激将法,为的不过是骗自己踏上漆魄殿,好身受这怨灵悲戚之毒,终生不可解。

  “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赤焰魔君回过头来,一双眼阴狠地瞪着病已。

  哦,是了。

  自己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他没有从武帝刘彻身上得到“凤凰之血”,自然就把账算在自己身上了。

  “你就是要我……要我终生痛苦,你好,好让我流下血泪罢了!”那浓浓黑浆已经染染地爬上了病已腰部,他只感到浑身又痒又痛,像是叫人割破了周身的肌肤。

  “你说的不错,看你们刘家的人都是一样的铁石心肠,我纵然处心积虑伤害你至亲至爱之人,让你的人生充满不幸,怕你也会不为所动。

  为了帮你流下血泪,我只好事先助你一臂之力喽,呵呵,呵呵,你中了这怨灵之殇,它会变作毒虫在你体内生长,刘病已,你今生,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你好毒!”

  “当然,这才不负我‘魔君‘的盛名,哈哈!哈哈!”

  病已愤恨当胸,悲疼交集,不断挣扎,却陷在那已凝固的黑浆之中,如何也动弹不得。他只感到心口有如虫噬,说不出的悲苦压抑,酸涩凄凉,真是难受至极,痛不欲生。小小病已不禁痛苦失声,胸中一震,一口鲜血吐出。他便垂下头,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