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如同往日一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最晚，她缓缓拉开了跟前垂落到地的窗纱，敞开在眼前的是落满白雪的林荫大道，和路灯齐明的泰晤士河，今天已经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了，再过三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

　　常悦的心底突然爬上了些许凉意，在这个开着暖气的房间里，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伸手捧起了盛满热咖啡的马克杯，似乎觉得能够借它来驱走缠绕心头的孤寂，算起来，这是她来到伦敦的第六年了，不，即将是第七年。

　　越是明亮繁华的景色让她觉得愈发凄凉，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手边的画稿上，映着昏黄的灯光，打量起这个她留了将近三年的设计图，它已经从原本的寥寥几笔，出落成了一副完整模样。她为无数女人设计过令她们心满意足的婚纱样式，却始终勾勒不出自己喜欢的图案，而眼前的这张稿子，其实在半年前就失去了完成的意义，在知道他订婚消息的那一晚。

　　漫无边际的思绪散落开来，直到门外的声响犹如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水，常悦才回过神，抬了眼看过去，玻璃门外是婚纱店的摆置房，里面挂着几件不多的成衣，都是已经给人预订好了的。本是关了灯的房间，突然多了一道突兀的亮光，还没等常悦看清楚是谁，那人就发了声：“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

　　知道是carrie，常悦松了松心思，脱了眼镜，伸指拧了拧眉心。carrie是七个月前才来到unique的，一个完完全全的华裔女孩，从来没有回过中国，不过却还能说些简单的中国话，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也不是设计专业出身，但是却充满灵气，这种灵气总能让常悦想到从前的自己，所以即便毫无其他过人之处，常悦仍然从众多的应聘者中选中了她，也许这就是眼缘。

　　“怎么折回来了？”常悦忽然意识到她在这张工作台后已经坐了一天，便慢悠悠地起了身，临着落地窗轻轻靠了上去。

　　carrie绕过横在中间的圆凳子，走到她面前，从包里抽出了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星期常悦交代她订好的机票，一张从伦敦飞往芬兰，另一张从芬兰飞往北京。

　　“差点忘记交给你了，两张机票都在里面。”

　　“嗯，好。”

　　常悦轻轻应了一声，扭过头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carrie在unique的这些日子以来，每天都无时不刻地在观察着这位婚纱大师的唯一公认的徒弟——她喜欢每天第一个来到店里，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她喜欢欣赏窗外的夜晚，不知道是在看伦敦眼还是在看泰晤士河，她喜欢喝速溶咖啡，吃苏打饼干，她喜欢戴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配着各种大同小异的黑色呢外衣。她不过二十六岁，却沉稳地就像是三十六岁。carrie对常悦充满着好奇，但是却始终一无所知，偷偷记下来的喜好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习惯而已。

　　常悦没有回头，但是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快完工了呢。”

　　“什么？”

　　当常悦循着carrie的目光看见桌上铺着的画纸时，才明白她说的完工是这个。

　　“我记得上次的看到的时候，还没有这个这个裙摆褶皱。”

　　“噢？那上上次呢？”

　　“上上次是领子变了，领子纹路样式换了一个”

　　常悦浅思，不得不承认这个carrie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还算不错，今年她对这幅设计图也只不过改动了两次，一次是六月，一次是十一月。

　　carrie只待了一小会儿，便打算离开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每个人似乎都有必须得陪伴的人，唯独常悦例外。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个装满婚纱的空屋子。

　　“嘭！”

　　在常悦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眼前的天空飞满了烟火，整条泰晤士河都挤满了守候跨年的人们，即便是隔着玻璃，她也能听到欢声笑语，似乎每个人都在说着happynewyear。常悦抱着手臂，抬头看着满天烟火。

　　“咔嚓”相机的闪光灯让常悦当即回过头，carrie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拿着手里的相机和她挥了挥手，说了一句“新年纪念”，才又关上了门。

　　常悦继续仰头观赏着溢满夜空的绚烂火光，转瞬即逝，不眠不休，用着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得到的细语，呢喃道：“新年快乐，”过了足够久的时间，又补了两个字“程数。”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可是伦敦的街上多的是激动庆贺的人群，常悦独自坐在客厅里，打开行李箱，将要带走的东西一件件地收拾好。简单的衣服，不多的文件，似乎并没有什么必须要带在身边的东西，毕竟或许不出一个月她就会回到这里。她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到了床头柜前，取出了一只小小的首饰盒，打开来是一条纯金的项链，上面挂着一个c&c的吊坠，这是程数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个匆匆离开的晚上，常悦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唯独这样。如今这样看着它，常悦眼前一下子浮现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与和往年一样在家和父母准备着生日午宴，等着程家人的到来。在开饭前，她和程数偷偷溜到屋后的树下，枕着他的膝盖，和他逗趣。正对着层层叠叠翠绿的树叶，偶尔有掉下来的阳光扫的常悦睁不开眼，程数就伸手挡在她的眼前，常悦怕他举的累，就侧了身，索性伸手搂着他的腰。那一刻程数整个人瞬间就绷直了，好似木头人一般。常悦坐了起来，看着他的模样，觉得有趣。正想开口说他笑话，却被忽然凑上来的双唇封住了嘴。四周有不住送来的清风，和蝉鸣，还有十八岁的悸动。这是她收到最好的礼物，却也是最后一份礼物。

　　常悦不愿再想下去，因为同一天也是她父亲的祭日，这让她接下来的生命再也没有生日这一说。抽离了思绪的她叹了一口气，迅速把首饰盒放进了行李箱，没有多看。

　　而在隔了一条街的小洋房里，carrie正坐在点着昏黄灯光的桌边，摆在面前的电脑正连着相机，她创建了一个文件夹，将几张照片导了进去，将文件夹名称修改为2014.12.31,，然后又打开了邮箱，将文件夹传输了上去，点了发送后才算完事。她确认邮件发送成功后，才把桌面上的文件夹存到了硬盘里，这是她这么久以来每天都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