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彼时年少
十二年前。
西蛮突发叛乱,以破竹之势发难,西南守军猝不及防,主将卫烈战死,将士节节败退,敌军势不可当。
还在东南地区剿匪的萧景渊被急召入宫,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朝堂之上。
这时候距离他离开京城,已有两年之遥。如果这次不是父皇特召的话,他可能三年五载也不会再踏足紫禁城一步。
两年前东南匪患猖獗,百姓深受其害,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二皇子萧景渊主动缨,前往东南剿匪。
萧景渊心甘情愿跑去那鸟不拉屎的东南地区,原因有三:一是他妈,也就是吴皇后。平时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严厉的紧,即使萧景渊在一众草包皇子中已经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了,但仍是没少受吴皇后的折磨——心理生理的双重压迫。毕竟一个不得丈夫宠爱的后宫女人心里都是会有些轻微扭曲的。这也就罢了,如今萧景渊年方十八,青春年华,吴皇后早就按捺不要给他包办婚姻了。萧景不愿意受他娘摆布,想跑。
其二,是他娘本身就是父母包办婚姻的悲剧。吴家在朝中势力庞大,皇帝还没登基前就娶了吴皇后,毫疑问是奔着吴家的权势去的。虽说登基后稳坐后位,但政治婚姻能有多少感情在呢,皇帝平常来凤仪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连带着对这个儿子感情也没多深。爹不疼娘不爱的,待在这皇宫里也没多大意思,想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萧景渊当时正值年少,头上是个草包大哥萧景曜,底下是几个还没成型的弟弟,这一衬托对比下就显得他格外优秀卓越,当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天下敌,整个京城找不到对,所以迫不及待想离了这牢笼似的紫禁城,换个没人管的着的地方尽情闹腾。
东南显然是个好地方——跑路的好去处。
但现在他还是不得已回来了。
满朝武此时正你来我往地对这次叛乱谈论正酣。
“陛下,卫烈将军战死,如今蛮军一路直下,势不可挡,这眼看就要打进关内了啊”
“主将一倒,这整个军中没了心骨,免不得节节溃败……”
“这西蛮真是放肆,边缘小国也敢来挑战王威,实在是不自量力”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这都要打进关中了,可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可这谁能出战呢?”
……
如今兵临城下,一个个都孔融让梨似的推三阻四,你谦我让,生怕引火烧身。谁能不懂这份心思呀,只是都畏畏缩缩地说称这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技不如人力不从心,您找别人去吧。啊没人怎么可能没人天子脚下人才有的是反正不是我啊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一个个大尾巴狼现在都揪着自家尾巴装没事人呢。
鬓角已经有些花白的君王坐在那个尊贵的位置上,沉默地听着臣子们的议论推诿,他既不打断,也不表示任何意见,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眼神波澜。
良,低沉威严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景渊,此次西蛮之战,你可有什么想法?”
此言一出,堂下诸位才停了谈论,纷纷把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没有说过话的二皇子身上。
萧景渊归京之时还未到天明,他也没回寝殿,此时还是一身常服静静地伫立在殿上,虽未开口说一个字,但已经让人忍不地打量了。
此时闻言他才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定定地直视着高位之上的人:“儿臣兵十万,愿前往西南平叛,不破西蛮,誓不还朝。”
皇帝远远地注视自己这个未见面的儿子,眼神深处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两年了,最初那只张扬跋扈的雏虎现已锋芒毕露,跃跃欲试。
那就让他试试又如何?
群臣都不敢坑声,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一对气氛诡异的父子,良,才听到皇帝沉声地说了一句:“准了。”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萧景渊脸上神情不变,只这一句,别他言。
皇帝叫他回来不就是打的这个心思吗?否则千里迢迢叫他赶回来干嘛。这句话萧景渊自己不说,迟早也是要有人说的,何苦费这个心。
他这些年在东南是有些过于猖狂了,还是招了皇帝的忌惮。
初到东南时萧景渊下不过上千人,两年间却迅速壮大,现在已有万余人。而后面加入的那些,不是别的,正是整两年来收剿的山匪强盗。
萧景渊冷酷傲慢的作风在此次剿匪行动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一身的高强武艺也没有浪费,在围剿山匪这样的战役中几乎是攻不克,战不胜。若是战败的有谁不服,二皇子也不说别的,直接提上来跟他打一架,十个里面有九个都得服气,还有一个不服的,直接砍了了事。简单粗暴有效。
靠着这种简单粗暴有效的段,萧景渊下的人是越来越多,而且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也使人闻风丧胆。这群由亡命之徒所成就的军队,名声几乎是响彻了真个东南地区,而收服这支军队的二皇子萧彻也被人交口称赞。
本来萧彻在东南做他的土皇帝,日子过得还是蛮痛快地,压根儿没有其他大的野心,但奈何他爹,当今皇上不这么想。
东南的势力如今已算得上是称霸一方了,哪能这样眼看着不管。这次召他回京的目的萧景渊心里清楚。但又能怎么样,那便如了他的愿罢了。
萧景渊心里想得开,但吴皇后可没那么想得开。
这不,刚下朝,萧景渊就被凤仪宫的小太监拦下了,一脸苦色地说是皇后娘娘要见您,要是叫不来啊,半个凤仪宫的人都得直接杖毙咯。
萧景渊讽刺地笑了笑,倒也没反对,一路平静地走到了凤仪宫。
可宫里那位就没他那么平静了。
这不,还没进宫门呢,一壶还带着热茶的茶盏就毫不留情地朝着他扔了过来,萧景渊没躲闪,生生地受了这一击。
茶盏扔的挺准,正中额头,倒是没见血,只是这一壶热茶浇了个满头满脸,萧景渊鬓发尽失湿,样子不能说是不狼狈。
但他仍是直直地站在那里,屹然不动,眼神平静波。
“你这个孽障孽障你是要气死母后吗”
不远处的女人显然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爆发了,现在脸上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早已没了作为当今皇后从容端庄的优雅。
萧景渊像是没看到她这副表情一般,转头吩咐旁边早已吓呆的小太监把地上收拾了,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不过是打一场仗罢了,又不是回不来了。”他脸上冷漠至极,甚至隐隐透出一点讽刺的笑意,“要是真战死在战场上,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罢。”
吴皇后闻言猛地抬起头,几乎要扑到他面前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太过激动的情绪使得她的脸几近扭曲,她看像自己这个儿子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憎恨的,“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怎么敢……怎么敢说出这种话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
萧景渊面对眼前这人歇斯底里的发作有些不耐烦,但是始终隐忍着,只是听到这最后一句才像是忍不一般轻笑的一声,笑声里的讥讽一点也不加以掩饰:“我眼里还有您这个母后吗?您问这话是不是太可笑了些。”
他眼含笑意地看着这个把他抚养成人的母亲,这个给过他数折磨与屈辱的女人,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冷冽:“那您是把我当成儿子吗,还是一个谋取利益的工具,一颗握在心的棋子?一个不听话的傀儡?”
他说这话时脸上像是极为平静,但尾音里掩饰不的颤抖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恨吗?
恨这种情绪太沉重,在他还只是一个幼小的孩子的时候,他以为他是恨的。
恨这个女人休止的谩骂与责打,恨这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发作和丑恶疯狂的宣泄,也恨自己似乎远达不到她的期许,不能让她满意。恨意让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让他变得更加沉默隐忍。
世人都说这个年幼的皇子如何老成稳重,如何卓越过人,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孩子内心深处埋藏的入骨的恨意。
小时候有一次皇帝路过见他练武,随口说了一句“冲劲有余,沉稳不足”,这话传到吴皇后耳朵里,气愤至极,当天就让他没有练足五个时辰不得休息。
那是正是寒冬,黄昏时分己簌簌飘起了小雪,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子仍在挥着枪,一刻也不得停息。没有人敢上前多说一句,可能也没有人会去多说这一句。
漫天的飘雪里,那个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变得更加深沉和冷漠。
如今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女人,心里的恨早已没有幼时那么强烈了,只剩下淡淡的嘲讽和厌倦。
他不愿成为皇后中那颗棋子,他也不想回到这牢笼一样的紫禁城,但是他毫选择。
既然皇帝要他战,那便战吧。
他没有再理会身后女人撕心裂肺的呐喊,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那个女人最后说的是什么呢?叫他不准去吗?还是叫他回头看看?
他不清了……实在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