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此时没有戴刚才的金丝眼镜,一双眼睛从口罩里露出来,显得分外和善。
苏唯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有些怔忡。
两人对视着,半晌无话。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苏唯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的情绪显然也感染了对面的人,不过他倒是淡定地多,反而还轻声叮嘱了一句:“那回去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苏唯小声地应了一声:“噢”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再聊了,苏唯看着那人转身离开的背影,还在心底嘀咕了一句:现在医生都这么负责任吗?
打完针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注射室里没有多少人,连原先还在吵闹哭叫的小孩子都静了下去。
她把手背上一直按着的棉签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瞬间觉得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点不想再动弹。
——家里也并没有人在等着我,不是吗?
第二天上午,正好下班的萧医生从注射室外面经过,眼角不经意间的一瞥竟然又看见昨天晚上那个患者,她此时正微微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垂着头,看起来已经睡熟的样子。
——她就在这里睡了一晚上?
萧彻心中无名火起,这人就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吗?!
她几步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想把她叫醒。但那人在他手刚伸出来的时候,又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很不愿意醒过来的样子。
萧彻轻声叹了一口气,又把手收了回去。
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些?
——算了。
话是这么说,但换下白大褂,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心里仍有些不放心。
一晚上过去,万一她更严重了怎么办,刚才怎么就忘了去给她测一下温度呢?
“你醒了?”
萧彻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脸上表情还有些呆滞,是刚醒的样子。
苏唯刚打了半个哈欠又堪堪收了回去,转而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
“现在感觉怎么样?”面前的青年很自然地问道。
苏唯用大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尽管疑惑还是很配合地回答:“感觉还不错,头已经不痛了。”
她的手背上还能看出昨天晚上打针的痕迹,一大块的青黑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萧彻皱着眉头指了指她的手:“你昨天晚上肯定没按够时间。”
苏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背,看起来的确是有些惨,不过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没事儿,就是看着吓人,没有多疼。”
她脑子慢了大半拍才想起来,面前这位正是昨天晚上给自己看诊的医生。如今换下白大褂看着就眼生了,再说她昨天晚上烧的迷糊,人也没怎么看清楚,只记得一双眼睛好看而已。
如今再抬头多看几眼,果然是一双温柔深情的眼睛。
萧彻声音沉了沉,又说道:“回家以后用热水敷上一段时间,能好得快些。”
“好。”苏唯乖乖应答。
医生又把手里的一份蟹黄小馄饨不容分说地递给她,神色十分温和自然,跟她说先填填肚子,不要饿着了。
苏唯这才有些受宠若惊,当然主要是‘惊’,连忙接了过来,忙不迭地道谢。她看着面前的早餐,心里讶异现在的医生也未免太贴心了吧。
他昨天值夜班现在应该刚下班,这东西难道是特意带给我吃的不成
想到这里苏唯心里的感激又不由得多了几分,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弯了起来,眼底满是盈盈的笑意:“实在是太谢谢医生了。”
她原本是还带着并色的一张脸,憔悴苍白,此时这一笑,却像是春水消融般叫人心里感觉到一暖,萧彻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突然绽开了。
但他脸上并无过大的波动,只是愣了愣。
苏唯本来也不觉得他脸色有什么奇怪,只是这人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她才不由得问道:“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了。”说完这一句这人就快步地转身离开了,连再见都没有说一句。
苏唯只能看到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却没看见他脸上有些慌乱失态的神情。
不过看着手里的蟹黄小馄饨,她还是轻声叹了一句:真是个好人
后来她回家吃了药,又睡了两天,补足了觉,精神头也好多了,于是就懒得去复诊。
接着又恢复了每日宅在家里的生活,只是手里的大纲还没完成,她翻到上次卡住的那个部分,还是觉得很难发展下去。
这个故事似乎整体都太黑暗了一些,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给人以希望的东西,最终的走向也是悲剧性的结局,这或许是自己不能进行下去的原因。
那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她的手指在书桌上无意识地叩击着,一边喃喃自语。
是不是应该增贴一些温暖柔软的东西呢?这样至少绝望中也会有能够抓住的东西吧,也就不会那么绝望。
是光一样温暖的存在啊。
设定一个配角怎么样?
名字啊,名字叫什么呢?
苏唯在纸上用笔来回地画着线条,杂乱无章的线条。
脑海中突然有一个名字一闪而过——叫‘萧彻’怎么样?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好像没有,可是苏唯还是打下了这两个字。
萧彻,萧彻
苏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右下角的那个签名,微微笑了起来,那时候虽然脑子还不太清醒,迷迷糊糊还是看见了他身上工作证上的名字,所以才会下意识地取这个名字的吧。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啊。
只是那时候为什么还是决定给故事写一个悲剧性的结局呢?
苏唯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应该是觉得反正也得不到,那么就让这样的一道光曾经出现在生命里就好吧,虽然只有一瞬,但他带来的温暖是真实的。可光始终不是自己的,一闪而过之后,周遭还是会重新陷入黑暗。
不过现在不同了——这道光就在她的身边,她牢牢抓住了,并且他永远不会消失,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苏唯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萧医生正在回家的路上。
“萧医生!”
“恩?”电话那端的声音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这一声呼唤包含着雀跃,兴奋,感激,庆幸等等复杂得感情,不过萧彻没完全听出来。
苏唯又在电话那端喊了一声:“萧医生!”
“我在。”萧医生嘴角控制不住地挂上一丝微笑。
“萧医生!”
“我在。”
“萧医生”
“萧彻啊。”
“说。”他已经习惯了苏唯的不定时抽风,就算苏唯在电话那端发出海豚音或者鬼畜声,他都能够淡然回应了,何况现在只是正常的抽风状态,这种状态还挺让人享受。
那边静了一会儿,突然没声了。
萧彻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苏唯?”
“我在。”那边的轻笑声传来,过了一会儿笑声停下来,又听见那人悠悠地说道:“萧彻,我真的好爱你啊。”
声音软软的,懒洋洋的,带些漫不经心的味道,萧彻这边终于也笑出声来,低声道:“我也爱你。”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说过‘爱’这个字,郑重有时,深情有时,调笑有时,但此时两人风淡云轻说出这个字时,却让人心口一暖,是安定和幸福的感觉。
苏唯在那边笑的狡黠,像吃到灯油的小老鼠似的:“那你是不是第一眼看到我开始爱上我了?”
萧彻闻言愣了一下。
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听见那人一字一顿地念道:“病人生态体征完整,肺部无明显感染现象,高烧伴随呕吐”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突然透着一股十分的得意,尾音都扬了起来:“主治医师:萧彻,年3月14号!!!”
“我那个时候见到一个快要烧成傻子的小迷糊,那个小迷糊还在我们医院椅子上睡了整整一晚上。”萧彻已经下了车,苏唯在耳边听到他的声音还伴随着呼呼的风声,不过还是有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那时候我就想啊,这样的笨蛋没有人照顾她该怎么办啊。”
“——然后你就跑了,落荒而逃!”苏唯在那边哼哼唧唧,“我连你的脸都没看清呢。”
萧彻恨铁不成钢道:“我要是知道那个笨蛋不来复诊的话,肯定会提前把她栓在手里的。”
苏唯:“”
“不过那个笨蛋最后还是和我碰上了啊,茫茫人海,我真是幸运。”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十二分的隐忍和深情。
要是这人在她面前的话,她估计会紧紧拥住他,然而此刻她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手机,低声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是啊,我真是幸运。”
“我现在给你变一个魔术,”萧彻在那边轻声道:“你想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