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往事

　　张力垂头丧气地呆坐在阴暗牢房的一角，终于在他喊了第一百遍＂放俺出去＂之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想着他的金锁，还有心焦的萧瑶，张力无奈地站起身，吃力地踮着脚，一双粗糙的手使劲把着锈迹斑斑的栏杆，贪恋地望着铁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

　　天上的星斗似是怕冷，又似怕风，全都没入了黑暗，唯有一轮圆月还勇敢地坚守着这片阵地。张力幽幽地呼了口气，一层薄薄的白霜瞬间凝在栏杆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见月亮了。今夜的月光皎洁而通透，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此时的美景落在张力的眼里反而化作最深的担心，他眼下虽然很惨，但暂且没有性命之虞。可他干闺女萧瑶怕是要一直担惊受怕着，而且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没回去，那婆娘心里估计也早将他千刀万剐了吧。

　　张力一想到曹金锁可能发狂的模样，后脊梁骨就一阵阵的发凉。可环顾四周光秃秃的牢房，他心里却又空落落的。张力自嘲的笑了笑，还真是贱皮子，没人骂着倒是觉得不舒服了。

　　此时的萧瑶当真不比比张力好受到哪里去，她又焦灼地倚立在门边，原本柔顺的头发也有些毛躁凌乱，眼眶已经乌黑，可偏偏那双眼睛却拼命瞪的溜圆。

　　＂乖女儿，你进屋再睡一会吧！这三天里你吃不下睡不着的，夜里一有风吹草动你就出来看，再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更别说你还是一个女孩子！＂

　　曹金锁将手里的剔骨刀在油亮的围裙上抹了抹，一脸担忧地看着萧瑶，也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萧瑶回望了一眼，安慰似的笑了笑，无力地摇了摇头。已经三天了，她发呆的时候不禁怀疑，怀疑在宇府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而认识独孤墨便是这场梦中最美的部分，梦中有笑有泪。而如今梦醒了，那些人，那些事都烟消云散，仿佛一切都会逝去，一切也都会随时间而慢慢淡忘。她害怕这种虚无的感觉，更是莫名的觉得，她的阿墨回不来了……

　　＂哎，傻丫头，你又何苦这样苦了自己？有你干爹跟着肯定不会有问题，你就放宽心吧！＂

　　萧瑶苍白的笑了笑，或许是她多虑了。萧瑶顺势坐在了门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站的时间太长果真有点吃不住。她伸手拽了拽曹金锁的围裙，示意让她也坐下。

　　曹金锁满脸幸福的并坐在萧瑶身边，她犹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拢了拢萧瑶耳边的碎发。只单单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她脸上的笑容更盛。曹金锁只觉得内心一直空缺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有孩子的感觉真好。

　　萧瑶看着曹金锁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禁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干娘，你为什么一定要认我做女儿呢？＂

　　曹金锁的收回的手一顿，脸上悲戚的神色一闪而过，快的彷若未曾出现过。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眼睛看向遥远的方向，似在眺望，似在回忆。

　　萧瑶就这样静静的望着她，并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转移话题。她想了解这个被她称作干娘的人，想知道她背后的故事。萧瑶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结，有的人能够释怀，而有的人却把它系成了死结。

　　＂彼时我还是个少女，性子鲁莽火爆，经常惹出各样的麻烦。对我父亲的管教也置若罔闻，气的他一怒之下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可我仍不知悔改，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武力解决不了的，以强胜弱，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在方寸之内无有敌手，竟认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当真是可笑！＂

　　说到这，曹金锁嗤笑了一声。萧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发现她竟浑身轻颤着，并不像她看起来那般轻松。

　　顿了顿，曹金锁深吸了一口气，摇头笑了笑继续说道：＂后来我与一女子因为一件事情起了争执，就算我错手把她杀了，也并不委屈了她，可谁能料到她那时竟已怀有身孕！＂

　　说道这里，曹金锁身上抖的更加厉害，脸色也苍白如纸。萧瑶看得出，也许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她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个女人的父亲却是个中高手，他得知是我害得他女儿一尸两命便来找我寻仇。他并没有杀我，而是迫使我服下绝育的毒药，让我此生不能生育，而脸上的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他也真是狠毒至极，毁了女人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容貌和做母亲的权利！＂

　　萧瑶闻此也不禁叹了一口气，她不知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好评说这里的是是非非，可在这件事里也许最无辜的就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吧，稚子无辜，何其哀哉！

　　＂你恨他吗？＂

　　曹金锁摇了摇头，释然的笑了笑：＂曾今恨过，恨的刻骨铭心！可时间长了，想想也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就放下了！＂

　　萧瑶轻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把头轻靠在曹金锁的宽厚的肩上，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可萧瑶何尝又习惯这种亲昵的动作？可此心此情之下，她便是想这样做。萧瑶想着，也许这便是缘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人活两世，却无父母之缘，而曹金锁今生亦无子女之份，她们的相遇谁又能说只是巧合？

　　＂干娘，从今以后你便有了女儿，而我也有了娘亲，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你不会再孤单了。＂

　　曹金锁深深的点着头，虎口处布满茧子的手死死捂着嘴，翻涌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她渐渐迷蒙的双眼。原本这一切都是她硬逼来的，对这份感情并不抱着什么希望，不过是填补一份遗憾罢了！可如今，她是何德何能，竟有这般玲珑心肝的丫头解她心忧！

　　曹金锁在心中默默起誓，她必视萧瑶如己出，对她掏心掏肺！而原本还残留在曹金锁心里的疙瘩，也随萧瑶的这句话终于散去了。

　　三千世界，芸芸众生，一瞬的擦肩，一瞬的回眸，谁人能说不是定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