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藤舟在波涛中飘摇,在风云变幻的天地间,微如一粒尘埃。
暴风把本就湍急的河水搅得如千万条蛟龙鼎沸在江水里,江面上旋涡丛生,江底下暗流凶猛。
鹿三和夫人有些慌乱,年轻的玉娘主持着局面。
她先是叮嘱了夫人把行李物件捆绑一起,然后耐心的让鹿三复习着行船口诀。
这是鹿三第一次独自出船,本就是粗人一个,记些学问有如钝刀子割肉,加上末世般的风雨雷电,之前学到的那点玩意全给还了回去。
玉娘一字字的提点着鹿三,百余字的口诀罗列清晰,像是学问入了她的眼,便在脑中永久扎根了,什么时候想用,取些便是。
“欲船北,则南向捩转。欲船南,则北向捩转……”
鹿三反复的念叨着,记忆曲线恢复了些。
鹿三嘟囔着来到尾舱舵楼,生怕一个惊雷打散了口诀,然后大义凛然的握着舵杆,全神贯注,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死死的盯着前方。
“公子,你去把……”
玉娘习惯性的指挥着所有人,双手用力的扶着门框,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身子不住的随船摇晃,娇喘微微,已有些花容失色了。
她刚要让刘白熄灭前舱的炉火,后者已经提前完成了任务,不慌不忙的来到玉娘面前。
“外面风雨大,你先回吧。”
看着刘白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玉娘倒有些恍惚了,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天灾面前还淡定自若的人,该不会是没经过世面,完全不知道将要面临的险境?
刘白不等玉娘思索,直接扭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舱内。
“公子你……”
玉娘还想着嘱咐些什么,刚转过身,舱门已被刘白关上了,想要回头和刘白说清楚,怎奈一个劲浪冲得船体摇曳,玉娘一个不稳坐倒下去,好在有夫人接应护着玉娘娇弱的身子。
夫人感到了藤舟颠簸的异常,便问玉娘这江水怎么不平常了。
自己的女儿聪慧异常,玉娘从五、六岁时便是夫人的主心骨,遇到事情都会问玉娘意见。虽一开始还不适应,到后来就成了习惯。
“风从两崖下,江水急生波。我们该是行到了关键水段,母亲,稳稳的坐吧,一切都会平安的。”
玉娘说完拿过桌上的香盒,轻轻捻了一根蝉蚕香出来,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吹灭了烛火。
外面的事情不必费心,既然做了该做的准备,剩下的交给老天。
至于那漫无所谓的公子……由他去吧。
这蝉蚕香是玉娘的喜爱,拥有安神清脑的功效,有时书读的倦了,思路拥塞一处,玉娘便点了这香,在缕缕淡雅中回定着心神。
夫人攒起手里的佛珠,闻着蝉蚕香,口念着《金刚经》,女儿的心思她了然,越是这样的情景,越要守住自己的安稳。
只是佛珠捻了不到半圈,异常的风雷和颠簸还是把夫人的心冲得稀巴烂。
夫人放下佛珠,身子真诚的倾向玉娘,一脸严肃的问道,“近来有没有梦见今日的风雨?”
玉娘笑了笑,“近来无梦,想是这艰难不碍的。”
“呼!这样最好。”
听了女儿的回答,夫人松了口气,接着拿了佛珠收回正襟,继续剩下的圆周运动。
舱外已是漆黑一片,刘白紧紧的扶着船舷来到舵楼旁。
风雨声很大,刘白努着脖筋,大喊着才让鹿三听见。
“我来帮你吧!”
船体摇晃的厉害,刘白把着舵楼的柱子,弓着身子扎着马步,尽量保持稳定。
风雨打透了船上的一切,时而闪电雷鸣,映出鹿三惨白湿漉的面孔,片刻间又回归黑暗。
鹿三顾不上擦拭雨水,任凭湿乱的头发抹在自己的脸上,看了一眼衣着华贵,一脸秀气的刘白,不耐烦的说道。
“就你?这舵杆碗口粗细,吃力的很,你这弱厮儿如何把持,快去找个安生地儿,别给我添乱就是帮我了!”
鹿三态度明了,刘白不再多话,扶着船舷来到桅杆处。
帆布被风雨冲得噗噗乱抖,现在是逆风,鹿三单是靠掌舵怎么可能掌握方向?
倔强不要命,无知才要命!
在雷闪间,刘白看到数百米前崖石林立,水流奔腾拥挤处礁石丛生,时隐时现,被巨浪拍打着,发出瘆人的寒光。
刘白对水情有独钟,除了闲暇时玩玩帆板,就是游历四方的江河湖泊。
他还记得一次乘轮船游览长江时,导游讲过,古时候,在荆江凶险江段,礁石出没,乱流肆虐,形成紊乱的泡漩,时常改变船只航向,即使船头不撞上山岩,桅杆和船尾也会被山岩折断,船夫称这里为折尾子滩。如果船只掌握不好方向,折桅翻船概率很大。
从古至今,不知多少无辜的性命被创造明的长江,用最极端的方式收了回去。
长江发源着生命,同样也制造着死亡。
一个急涌,加上狂风助阵,船体骤然变向,舵杆急速旋转,把鹿三重重的甩到一边。
鹿三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赶紧抓回舵杆,可此时主宰船向的已不是舵杆,不管鹿三如何按照口诀行舵,这船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一头扎进奔流的江河。
前方多是礁石岩壁,鹿三知道用不多久,只是一次撞击,船体就会崩裂,在这样急速冰寒的江水中,生还是不可能的。
舱室内的夫人感受到了外面的凶险,窗子哗啦作响,不时有江水溅射进来。船体也晃动得剧烈,桌椅行礼四处乱移。
“鹿三,水势如此恶劣,快快靠岸吧!”夫人按捺不住了,手捻着佛珠发抖。
听到夫人喊话时,鹿三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舵杆,他知道,藤舟失控了,以自己的能力,再做什么也是徒劳。
鹿三猫着腰,顶着风雨来到近前,撩开帘幕,攥着门框,此时湿漉加颓气已看不出个人形来。
平日里底气十足的鹿三,现在臊眉耷眼的,垂着头,丧着气,死不情愿的用惭愧的语气回道。
“夫人,暴风雨加上当头风,恐怕……”
夫人惊慌失措的看着鹿三,对于鹿三,夫人既了解又信任,作为家里十几年的老仆,是忠贯日月值得信赖的。
鹿三是个厚诚的大男人,脾气倔,性子强,夫人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从鹿三嘴里听到半句软话,不管交代给他什么任务,鹿三都会拼了老命,用赌上尊严的决心去完成。
可是现在,这个执拗男人的信心却已堕落在无情的江水中了,鹿三的放弃意味着果真是没的出路了,这在夫人心里毫无疑问。
“哎,想不到穷极计划,到了还是由不过命运使然,只是可怜了玉娘,她才十四岁……呜呜”
夫人瞬时泪如雨下,一把抱住玉娘,悲伤盖过了绝望。
“夫人,都是老奴没用!老奴把持不住船向!我们只得听天由命了。”
鹿三噗通跪在船板上,抽泣着,雨泪混杂,颓废的像只落水狗。
“玉娘,不怕,不管发生什么,你我母女同在。”
夫人抱紧玉娘,试图安抚女儿,在最后的时间里让二人尽量从容体面。
刘白看着夫人和鹿三把自己交付给命运的悲状,有种看古装片的既视感。
古人信命,信得厉害,像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先尽人事,后听天意”之类的灌输,不知失去了多少创造奇迹的良机。
特别是遇了天灾异象,本着千年来秉承的天人感应思想,便认定此乃上天注定,一切都归于命里的劫数而不去反抗了。
古代长江行船艰险,那年月缺乏科学的治理和技术,行一次船搏一回命,他们的绝望刘白表示理解。
特别是现在遇到了逆风,这在宋人眼里是无解的。
我国船业历史悠久,航行术也一直领先世界。
汉魏时期的楼船,已经是橹、舵、帆相结合了,船工就经常把帆根据风向转到一定的角度,加大船舶推进效率。
到了宋朝,船工已经可以熟练的利用风向行船了,除当头逆风以外,其余风向都可以行船。
这说明我国古代在使用风力方面是领先的,要知道西方的帆船,三百年后才能做到这一点。
逆风行船到了四百年后的明朝,随着加装了披水板的沙船出现才得以解决。
现如今当然没人会相信,船是可以迎着头风前行的。
只是刘白,一个爱好帆板的现代人,对于如何科学利用风向控制船体十分在行。
帆板和藤舟当然不一样,但风和帆的作用原理相同,所以眼下虽险,却谈不上绝望,反而有点极限挑战的小兴奋。
“我说众位,船和人不是都在呢……”
鹿三看都没看刘白,口气带着埋怨,“这样的风浪如何控制得了!”
“照你说的,风雨天出船必死?掌好帆舵就是了!”
鹿三懒得和刘白矫情,一心想着和主子一起上路,刘白的话以时速六十公里的速度从耳边呼啸而过。
“《海中五星经杂事》中确有借风掌帆控制航向之说,可风有八面,唯当头不可行。现在我们正遇头风,要知道逆风行船除非是车船或有纤夫,可我们……”
玉娘知道现身处绝境,却也不想让众人泄气,特别是刘白,冥冥中这公子或能做出不凡之举的,所以没把话说完。
玉娘读书万卷,这个时代的知识几乎无一不通,可即使她是超群的天才,相比后世来的刘白,很多道理还是无法理解的。
“弱者用思想指导行动,强者用行动引领思想!鹿三!快去舵楼!船帆定要和船舵配合才行的!”
刘白语态强硬,只是鹿三全当没听见一般,膝盖钉在船板上。
“这公子一定是吓得癫狂了……”
夫人完全听不懂刘白在胡诌什么,什么指导、引领,一定是心智乱掉了。
夫人闭上眼睛,攥紧佛珠,不敢看眼前的凶险景象。
玉娘和夫人观察的不同,初见时便隐约感知,这公子身上有不寻常之处,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见刘白这般坚定,或是有良策的。
只是心中实在不解,这逆天之事,公子何来自信呢?
“公子,难道你心中已有对策了吗?”
摇摆中玉娘起身,努力的保持平衡,晃晃跌跌来到舱门前,娇弱的纤手死死把住门框,摘掉湿透的抹额,露出天然梅花印,在沾了寒冷的雨水后显得格外剔透。
刘白的一席话调动了她的好奇心,比起攸关性命的危险,玉娘更想知道,公子要如何应对。
“当然。”
刘白的回答简单明了,脸上显露的一丝兴奋让玉娘更不理解了。
“既然公子这样说了,鹿三,快去照做,时不我待!”
玉娘不顾风雨拍打,大喊着鹿三的名字,毫无一个柔弱女子在危难关头该有的恐惧,拥有和年龄不相匹配的从容镇定。
若不是鹿三心疼小姐的求生欲望,他早已放弃了,现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强弩着站了起来,身体却如同灌了铅水一般,迈不开脚步。
玉娘还想着看刘白如何力挽狂澜,不料被后者轻轻推进舱内,按着坐下。
“姑娘,外面事你就别好奇了,等风平浪静后我会娓娓道来的。”
刘白说完拍了拍玉娘的肩膀,便笑着离开了。
玉娘看着刘白把舱门关紧,眉头微微一蹙,“这公子到底要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