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对于自己惊艳一脱有些后悔,大脑回路不停的闪现着先前的场景。
他靠在船舷上觉得心口发堵,貌似自己有被刘白戏耍的可能,一时间又想不出个子午卯酉来,只能暗自神伤。
船的另一端则晴朗的如解放区的蓝天,刘白和鹿三自从联通了兄弟情,做事情也生龙活虎起来。
鹿三从舵楼中拿了两根鱼竿,分给刘白一只。
江上漂泊的数日,每天除了稀粥就是腌菜。期间鹿三也尝试过江钓,也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自己技术问题,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连半点鱼腥也没见到。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现在江面上又泛着金色麦芒一般的光辉,说不定这样的天气鱼儿虾儿也想着出来透透气,要是运气好,中午的锅里就不只是白花花的粥饭了,鹿三想着肥肥的鲤、鲫、鲭、鲢、鳙在船板上活蹦乱跳的景象,挥竿也特别的带劲儿。
只是鹿三的干劲没有持续太久,和之前一样,半个时辰不上鱼就失去了耐心,狠狠的骂了鱼全家后,胡乱把杆线缠好放回舵楼中。
鹿三瞅瞅刘白那边,见他不慌不忙神态自若的看着水面,心思过于清闲,不像个钓家子,可刚想说点让对方放弃的话,那头却上鱼了。
看鱼竿的弯度,鱼应该在三斤左右,不算小。
刘白耐心的和鱼较着劲,不敢冒然起竿,这竹制的鱼竿硬度当然不比后世的玻璃纤维,两、三斤的鱼在水里力量大的狠,一起较劲容易折断鱼竿。
刘白的耐心有了收获,在鹿三孩提般真挚眼神的注目下,一条鲜活油亮,肚子肥白的草鱼上船了。
鹿三赶紧拿过菜刀,二话不说开始收拾起来,生怕这到嘴边的草鱼飞了回去。
鹿三边开膛刮鳞边憨笑着问刘白,也不去顾溅在脸上的鲜腥水花。
“兄弟,这鱼怎么偏爱上你的勾,莫不成这里面也有章?”
在鹿三眼里,刘白做事该是有章法可循的,想也不想便这样问道。
见这草鱼个头尚可,刘白便收了鱼线,只是对鹿三笑说,这是自己运气好而已,哪里有章。
“我也觉得,不然兄弟你还真成了神人了,没有你不通晓的,哈哈!”
鹿三一刀剁去鱼头,心里舒畅了许多,毕竟是当大哥的,不能什么门道也不如自家弟兄吧。
“公子不仅智慧,也懂得顾全别人心思呢。”
草鱼热闹跳动的时候,玉娘和夫人也走了出来。
夫人帮着鹿三整理草鱼,玉娘则来到刘白身边,携着淡淡的幽香,自然的打开了话匣子。
见玉娘走出舱外,蔡康和刘姓少主的目光瞬时被吸引了。蔡康品味着玉娘仙美的姿态,百闻不如一见,真人比相传的要灵秀的多,特别是额上天然的梅花印,单是一见便神迷了心窍,即便玉娘现在带着抹额,那绝世的妆容还是烙刻在心。
这样的奇女子若是带进宫去,定能博得龙颜大悦。
宋度宗赵禥脑子不灵,对女色偏偏通窍,一夜招幸三十余名嫔妃的事迹更是传遍天下。
蔡康如是想着,不动声色。
相比之下那刘姓少主便毫无城府,其人胆色虽弱,可见了玉娘后精气神也足了,原本惺忪的眼睛现张得通圆,嘴巴微张着,满面含春,藏都藏不住。
玉娘感受到了瞩目,侧着身子微微的对船头二人施了一礼,然后面向着刘白,神情舒缓了许多。
“哦?什么意思。”
刘白放好鱼竿,从舵楼里走出来,见玉娘手中依旧抱着暖炉。这姑娘的身子确实不好,日头这么大,身子还是寒的。
“公子定是懂得钓鱼技巧的,不然鱼线怎么放的刚好。我读过唐代的《渔书》,书上说冬钓应该在水不深不浅地地方,虽然深处水温高,但鱼儿多在此处越冬,不会进食。
所以水深一至两米处为冬钓最佳。反过来看鹿伯,只顾着把饵料往水下面送,殊不知适得其反了。”
“呵呵,果然是才女,我看葛公也不见得懂这些。”
“公子请勿将小女子和诸葛先生相比,真真羞煞我了。”
玉娘拂袖掩面,刘白的一句玩笑入了耳,如同一杯花雕酒下肚一般,脸颊顿时泛起红润。
古代女子脸皮都这样薄吧,刘白如是想着。稍微带着玩笑夸赞一下亦是如此,若是说一些后世轻浮犀利的污段子,这女子该不会羞臊得一头扎进江水里……想想也是有趣。
“运气好挡不住。”
刘白根本没把雕虫小技放在心上,更别说显露二三了,只是随口答应着。那玉娘也不再执着,送给刘白嫣然一笑。
“嗯,就当是公子的运气吧。”
嘴上这么说,心中还是存了些对刘白的敬意,自己就是个伏鸾隐鹄的女子,对不喜张扬的人有种独特的亲近感。
玉娘看着刘白不慌不忙的收拾鱼线鱼竿,把每处动作都看的仔细。和先前一样,三言两语间,玉娘便把话头转到了“逆风行船术”上,这女子的求知欲不是一般执着,刘白知道用“专利费”这样的生僻词语搪不过玉娘,只想看看她下一步如何套到自己的答案。
抵达武林还需时日,和聪慧的玉娘玩耍一点心思也算作娱乐了。
“我出三道题给公子,公子若全部答对,玉娘便不再执着答案了。若是错了一道,那我们就交换答案;若是错了两道,公子需再受罚,回答我刚才你对那将军说了什么;要是一题也没答上来,嗯,我想想……”
玉娘煞有介事的掂踱着,乌黑的眼睛眨眨的,杏红的双唇抿在一起,自然的流露出勃勃的兴致。
话题自然转到这里之前,玉娘还顶着“天目梅花妆”之麒麟才女的光环,可一进入竞赛环节,便回归了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童趣烂漫。
“要是全错,这草鱼便没我的份了。”刘白笑了笑说道。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玉娘说这话的时候脚跟轻轻抬起,身子欢快的向上挺了一点,像下雨天池塘里冒头的小鱼儿,乖巧的送出愉悦的涟漪。
见刘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后,玉娘瞬间收回了轻快,双手背在身后,轻移着莲步,严肃着小脸儿,像个一本正经的小学究。
见鹿三拾掇着草鱼,玉娘眼睛一亮,转跳着回到刘白面前,挺着胸脯,这次带着略微狡黠的笑容。
“玉娘就以这草鱼为题,请问公子,如何断定这条草鱼的雌雄?”
刘白差点笑了出来,你这小姑娘当我是个不辨菽麦的二愣子?哥哥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在京河垂钓,别说四大家鱼的草鱼,但凡是京河中叫得出名字的鱼,只是一眼便可分辨性别。
刘白组织了一下语言,太白话显得不专业。
“胸鳍长而尖,呈剪刀状,且鳃盖上有追星为雄鱼。胸鳍短而细,呈扇子装,鳃盖无追星为雌鱼。我钓的这条是雌鱼。”
玉娘听了答案脸上没有什么变化,接着便问了第二题。
“那公子能断定这条鱼的岁数吗?”
这题难不倒刘白,他问鹿三要了片鱼鳞,鹿三和夫人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连日的江水漂泊苦闷至极,还有什么比看知识竞赛有趣味的,何况出题的人又是玉娘。
夫人最了解玉娘的性情,若是主动出击必然十拿十稳。
想是一个弱冠的男子被将笄之年的少女问住,窘状自然少不了。
鹿三倒是做了一个客观的观众,小姐才智过人没的说,可自己这小兄弟也不像个寻常之辈呢。
刘白拿着鳞片像模像样的瞧了几眼,轻轻一弹,鱼鳞落入江水中,一束转瞬即逝的亮点汇入了万千波澜中。
“断鱼龄与树龄同法,只需看清有多少年轮即可。这草鱼有三条年轮,年轮加一岁,这鱼四岁了。”
玉娘还是不语,默认刘白的回答正确。
夫人有些着急,女儿出的题自己虽然不会,但也都是些经验常识,估计喜爱钓鱼的鹿三都知道答案,这样的题怎么好考倒别人呢。
夫人使劲给玉娘使眼神,意会她倒动些心思。
也不知夫人的意会玉娘领会了,还是这小女子的套路原本如此,刘白听了第三题后着实懵了一头。
“请问这草鱼身上有多少鳞片?”
玉娘问完掩面一笑,目光不离刘白的双眼,见刘白对此题毫无准备,便知正中了自己的下怀。
“尼……玛”
刘白想着,这题甚是刁难,自己总不能傻傻的去数鱼鳞吧,一定有怪巧的答案。
可冥思了片刻,却也无果。
“算了,不会就是不会,不就是告诉她逆风行船的答案么……”
刘白摇了摇头,一副虚心的姿态,“在下不解,还望赐教。”
“这么说你是答不上了?”玉娘抑制自己的得意,把话问得透彻。
“是的。”
“好,三题你错了一题,是该履行诺言了,事后我再说我的答案。”
玉娘一点也不相让,小小美人散发着灵慧的孩子气,刘白情愿顺着她,这求知若渴的姑娘要是称了心意,自己心里也是欢喜的。
只不过自己的答案充斥着后世的科学原理,若是这玉娘真能领会,那便是奇人了。
“昨日水情惊险,加上逆风剧烈,导致主帆受力过大,这是船失去控制的主要原因。
加上主帆太正,暗流旋涡导致船体侧倾旋转,此时单是操作船舵无济于事。”
刘白顿了顿,看着玉娘的反应,那姑娘轻攒着绣眉,清澈的目光从那乌黑的双瞳中释放出来,偶有那一丝暇疑,随即便玉唇微抿,看来是理解了。
刘白接着拿过一根竹筷,单膝跪着在地上划划点点,尽量讲解明确。
“帆船逆风而行所靠的最主要动力是吸力。根据空气动力学原理,流体速度增加,压力就会减低。
空气要绕过向外弯曲的帆面,必须加快速度,于是压力减小,产生吸力”
“嗯,嗯,如此……”
玉娘跟随刘白的姿态,倾附着腰身,眼睛不住的跟随着竹筷的运动,大脑的思维也紧抓着刘白的话语。
“于是我控制主帆,将帆面调整到风与船的身夹角平分线上,帆船可以获得最大的动力,并让船以‘之’字前行,避免由于一面受风一面背风产生的压力差,导致船向的偏差。
再把船桨固定在船舷两侧,伸到船底之下,做披水板用,以增加船舶横向移动的阻力,来减少船舶偏航角度。
只要重新掌控方向,逆风反而加大推力。于是我们就借着逆风,有惊无险冲出那江段了。”
刘白一口气说出答案,身边的鹿三和夫人嘴巴张的和挂了鳞的草鱼一样,这些莫名的话语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夹角,压力差,你说前门楼子,我听的胯骨肘子……
距离稍远的蔡康和刘姓少主人也被刘白的天书讲解吸引了目光,如果那个年代有不明觉厉这个词,二人一定抄写一百遍以表达内心的惊讶。
除了单纯的诧异,那孱弱的少主更是羡慕刘白和玉娘的互动,同样是年轻人,自己也想着找些借口和那风流蕴藉的玉娘搭上话头。
只是自己个性庸钝,平日里见了外人都忸忸怩怩,两手不只该放哪里,何况面对这让人心迷的女子了。
更不可能如刘白一样,闲适自在间能为玉娘这等聪慧绝伦的女子解惑答疑,并收获对方的崇敬。
少主人如是想着,对刘白生起了怨恨之意。
玉娘努力消化着来自后世的科学答案,让刘白颇感惊讶的是,经过和自己的几番讨论对照,并确定了些意思相同,叫法不同的概念后,这姑娘便完全理解了其中奥秘。
以玉娘的个性,若是不懂,她一定会刨根问底问个究竟。
玉娘微微的点头,手指在空中轻柔的比划着,随着蓝图勾勒成型,莞尔一笑,一脸的满足。
一个古代的女子,分分钟就消化了现代的知识,真是人才。
“说你的答案吧。”
刘白悠哉的转动着手中的竹筷,竹筷在五指间来回跳绕。
“你是说草鱼有多少鳞片吗?”,玉娘面带羞色,嘴上却还挂着笑容,“实话讲给公子,小女子也不知道呢。”
“纳尼!?”
刘白心里倒是没有一万只曹尼玛狂奔,但两、三只还是有的,生生把竹筷冲掉在地上。
这小姑娘不会是玩人吧!
“我只说公子不会或答错算输,可没讲出题人要知道答案的呀,这草鱼有多少鳞片我怎么会知道呢。”
刘白现在知道刚才那一缕狡黠是何缘故了,看来自己着实的被十四岁的玉娘摆了一道。
“哈哈!兄弟,要说还是我家小姐聪明,你啊,就甘拜下风吧!”
鹿三过来拍着刘白的肩膀,边拍边笑,边笑边拍,手还是湿腥的,逼得刘白赶紧后退两步。
“玉娘啊,你这诡计连为娘我也害了呢,我还满怀期待等着正解呢,怎奈和这公子一样,被你团团的耍了。”
夫人自嘲着也不忘拉上刘白做垫背的,所谓的捧一踩一,换别人听了心里难免有些不顺。
刘白只是笑了笑,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看着玉娘。
那一旁的蔡康二人也跟着讥笑起刘白来,特别是刘姓少主,期待着刘白的失态,一个大男人,竟被小女子耍了,若是他气急败坏的说一些不中听的话语,或许自己能有些莫名的机会。
失望的是,他没有在刘白脸上发现一丝尴尬,依旧是淡然的微笑。
“公子莫要怪罪,小女子只是玩笑罢了。”
玉娘本不想捉弄刘白,只是对知识的渴望让她才出此下策的,她偷偷瞄了眼刘白,这公子毫无半点气恼之态,反倒比他人笑的还灿烂,甚至还拍手叫好,这举动倒让玉娘含羞了。
“哪里,你这题确实有趣,不过我这儿有一道更有趣的,不知小姐有情趣吗?”
刘白笑看着玉娘,突然发问,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狡黠,和玉娘的相比,有种让人不好拒绝的气势。
“当然,公子请讲。”
玉娘见刘白温润面孔中渗着让人说不好的压迫感,更激起了自己的兴致,看来公子是想扳回一城的,玉娘一下子专注了起来。
“我也以草鱼为题,请问这草鱼为何生活在水里,却不上岸呢?”
“哈哈!兄弟,鱼嘛!离了水还能叫鱼!?”
刘白话音刚落,鹿三猛的一笑给旁边的夫人吓得不轻,“你是被我家小姐气呆了吧,这还叫问题吗!”
“切,可笑!”
蔡康傲娇的把头一扭,不去看刘白,心想着这轻薄竖子的心智不过如此,哗众取宠的小丑。
那虚弱少主也重燃了期待,见刘白如此冒失出题,想必是假装镇定,实则内心已经乱了阵脚。
夫人听刘白这猛的一问,也凝住了脑子,这问题和废话确实没有两样,这公子确实是输了面子丢了水准。
她看了看玉娘,见自己女儿信心满满的,脸上的些许惊讶都来自于刘白提问的轻易。
“因为鱼是用鳃呼吸的。鱼离开了水,鳃就会发干,鳃片就会互相粘连在一起,于是,鱼也就无法呼吸了。”
玉娘用科学的答案回答,这答案是鹿三和夫人一致认同的,想着无论如何也无懈可击,三人注视着刘白,原本期待收获失望的表情,却等来了轻声的笑语。
难道答错了?不会啊,那为何公子却如此得意呢……
“公子,我的回答有问题吗?”玉娘内心的小鹿快没有耐性了。
“回答错误!”刘白斩断说道。
“怎么会呢?”
玉娘莫名的慌乱了,身子不经意的向后倾着,连同夫人和鹿三也是一样,难道一加一也有不等于二的可能?那今日便要开眼了。
“错误?搞什么?”,蔡康也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鱼为什么生活在水里,却不上岸,听好了。”,刘白假迷三道的清了清丧尸,“正确答案是:因为岸上有猫!”
这脑筋急转弯有如一道霹雳,把玉娘结实的定在了船板上,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一旁的鹿三和夫人冷却十秒钟之后,才福至心灵,知道刘白是在戏弄玉娘。
这手段虽有些轻浮,却不由的心生喜感。
“公子你!”
再听到鹿三和夫人忍耐的笑声后,玉娘也忍不住噗嗤一笑,亦娇亦嗔。
……
蔡康到最后也没反应过来,什么路子……
真是有趣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