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没有缘由的。

　　这个地方比东城冷很多，即使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

　　抬头望了一眼高高的土墙，斑驳的墙面，仿佛如同我对这里的记忆一般，在逐渐崩塌。

　　兜兜转转，终于走到老屋前。

　　按理说，这里应该没有人住了。

　　但院子里既没有长草，也没有垃圾，很干净。

　　很明显有人经常打扫。

　　这在农村里面都很少见。

　　小心地走过去，我都怕我鞋上扬起的尘土会打扰这方清静。

　　大概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本来紧闭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开得如此猝不及防，我一时间不知应该作何反应，赶紧立正站好。

　　下一秒，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里边走了出来。

　　灰白色的头发十分醒目，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老人眼里先是惊讶，而后是狐疑，最后却笑着对我招手。

　　“是小浪吧？”

　　我从来没想到，这位年迈的姨奶奶竟然在奶奶过身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可想而知她们的感情多么深厚。

　　不过她能一眼就认出我，我还是挺惊讶的。

　　“姨奶奶，我自己来吧。”

　　接过姨奶奶手上的茶壶，我给自己以及老太太各倒了一杯水。

　　我们坐在院子里，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青山绿水，视野十分开阔。

　　“你都长这么大了，一晃也十几年过去了吧？”

　　其实我挺惭愧的，我竟然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姨奶奶，你能一眼就看出我来呀？”

　　“你啊，和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很像，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来带我走了。”

　　听老人这么说，我忽然有些泪目。

　　她守在这里，是因为想念我的奶奶吧。

　　这位姨奶奶也是个传奇人物，从奶奶嫁过来后就一直跟着，终生未嫁，一直尽心帮奶奶操持着林家。

　　其实林家在这个小村子里的生活算是非常好的，虽然和城市有很多不同，但基本不缺什么东西。

　　而我爸爸究竟为什么后面会活成那副德性，我就不知道了。

　　和姨奶奶叙了一会儿旧，我当中编了一些善意的谎言，和她说我们现在过得很好。

　　她频频颔首，眼角慢慢闪出泪光。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浑，对着这样的老人撒谎。

　　但我又怕她在知道林家的没落后会太过伤心。

　　末了，她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在我行将就木前，还能再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有些事情，现在也可以说了。”

　　听到这句话，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深深地看向姨奶奶，她话里的意思，莫不是有什么守了很久的秘密？

　　那个秘密，不会是关于林清的吧？

　　咽了下口水，我有些艰涩地出口，“姨奶奶，您可以长命百岁的。”

　　老人却是笑着摇头，她说，“这几天，我晚上老是梦到你奶奶。生死有命，活太久人会越孤独，也罢也罢。”

　　“姨奶奶……”

　　“小浪，小清现在还好吗？”

　　闻言，我心里咯噔一声。

　　她在问林清的境况。

　　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我回道，“他现在很好，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清是你奶奶的孽障，这孩子身上本就背负着常人所难以想象的东西。”

　　“姨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越听越觉得蹊跷，我总觉得姨奶奶的口吻不太像是在说一个孙辈。

　　“小浪啊。”

　　姨奶奶叫着我的名字而后略带严肃地看着我，她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看起来颇为吓人。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姨奶奶的眼睛竟然是灰色的。

　　“姨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双腿一蹬就没了，你今天来的正是时候。你奶奶临走前，让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们。你那不争气的爹，让那个孩子吃尽苦头了吧？”

　　没想到姨奶奶会这么问，我当下有些拉不下面子，讪讪回道，“这个……确实……”

　　没等我说完姨奶奶就打断我，她笑了起来，“当初将那个孩子带回来的时候，我都吃了一惊，她对我说是她在外面的私生子。也许别人会信，但我知道这是一个谎言，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也就是说……林清不是林家人？不是奶奶的私生子？”

　　我赶紧抓住话里的字眼追问，整个心扑通扑通地猛跳，好像自己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姨奶奶却摇了摇头，她说道，“不，林清就是林家的人，你奶奶一直对我强调这一点，即使不是，从被她带回来那一天起，就绝对是了。”

　　这段话我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没等我发问，姨奶奶突然蹦出一句，“你爸爸，其实并不是你奶奶和你爷爷的爱情结晶。”

　　“我爸？！”

　　这下不止一头雾水，我还极度震惊。

　　本来只是想来问问林清的身世，现在却知道了更加不得了的事情。

　　姨奶奶点头，她的语气很平缓，就像诉说着一段难以忘怀的岁月般。

　　“你爸爸是你爷爷和前人的孩子，当年你爷爷在你奶奶家里做短工，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但是你奶奶家当时挺有势力的，自然不会同意他们俩的结合。于是，你奶奶发狠断绝了和家里的关系，和你爷爷躲到这个小山村。这一躲，就是二十年啊。不过也不怪你爸爸对你奶奶不友好，你奶奶跟你爷爷的时候他才七岁，而他的生母嫌弃林家穷，跑了。他一直觉得是你奶奶逼走了他妈妈。”

　　听完，我不禁咂舌。

　　这些事情，我从没听爸爸提起过，只偶尔听他说过什么奶奶一辈子都欠他。

　　原来我和奶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记忆中奶奶的脸已经十分模糊。

　　此刻我感慨万千，同时也很佩服奶奶的勇气。

　　为了爱，可以抛弃所有。

　　不过问题也来了，林清到底是怎么来的？

　　思前想后，我还是打算问清楚一点，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十分宝贵。

　　可就在我整理好思绪，想重新提问时，忽然发现姨奶奶的脸色不太对劲。

　　又青又白，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好！

　　我刚意识到有问题，姨奶奶就突然捂着胸口，身体往旁边倒去。

　　几乎来不及想该如何反应，我一下就扑过去扶住她。

　　老人家的身体异常冰冷，嘴唇也发着绛黑的颜色。

　　我被吓坏了，掏出手机下意识就要拨打120，却猛地记起这是个交通不便的小山村。

　　怎么办！

　　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赶紧问姨奶奶怎么了，这看着很像是发病。

　　慌慌张张从她里衣口袋里找到一瓶药，匆忙喂了两颗，才看到老太太的脸上回了一丝血色。

　　待姨奶奶好一点后，我二话不说就想带她回东城，她需要医疗帮助，但却被姨奶奶拒绝了。

　　她的态度很坚决，我虽然着急，但是说不动她。

　　最后，她向我提了一个要求。

　　“我哪儿也不去，把小清带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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