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似月皎洁 第7章 重逢(1)
作者:姜翠花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老伯一路上话都很多,从沧海桑田的世事变幻讲到诗词歌赋人生哲学。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嫌这条上山的路长了些,忒长了些。

  穿过大片大片青翠竹林,老伯带着我走了条小道,小道两旁的药草欣欣向荣朝气蓬勃。

  远远望去有间木墙青瓦的院子,老伯遥遥指着院子道,“姑娘,前面就是了。”

  他讲了半下午的话,只这几个字挤进了我一锅浆糊般的脑子里。院前有几株芭蕉,绿油油地很讨喜。老伯轻车熟路领着我越过篱笆,进到院中。这方院子很朴素,木搭的两层小阁楼,朴素中又见精致,总之很特别。

  院子一角搁了只大土缸,面上浮了几片莲叶,应是种的莲花。旁边立了个人,一袭青衫正背对着我们在翻晒着的药材。老伯上前唤了声,“公子。”

  我梗了半日,膝盖险些一软跪在地上。幸亏我稳住了自己,那抹青色掉转头来。

  我险些连呼吸都忘却。是他吗?不是他吗?

  是他我当如何?告诉他我是琅嬛,三百年前和他有过一段机缘的琅嬛?

  不是他我又当如何?

  脑中一空,那人已经转过了头,笑得清风霁月,春意盎然,“杜老伯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机缘是个很玄的东西,若是机缘到了,三天两头总会碰头。若是机缘未到,三五百年也未必能寻觅到。前者诸如我和月令,后者诸如我和慕然。

  最近我和月令颇有机缘,两日之内,已是第三回遇见了。

  看我在旁边,他有一丝讶然,“仙……琅嬛,你怎么在这里?”

  我望了望一脸茫然的月令,又望了望一脸得意的杜老伯,觉得造化弄人这个词很玄妙。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问题。

  杜老伯很热心地替我解围,意味深长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月令公子和这位姑娘有缘,所以才遇得上小老儿来牵线。”

  这老头儿话实在是太多了些,我颇为尴尬,只能讪讪道,“此事说来话长……”

  月令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朝阁楼上唤了声,“秋葛,下来带这位……姐……姐上楼去等我。”

  不多时楼上噼里啪啦蹿道影子下来,秋葛的人形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声音脆脆的,“姐姐,哥哥要和老伯谈药材生意,我们去楼上等他吧。”

  我转身向杜老伯道过谢后便随着秋葛上了楼,我感觉身后杜老伯的眼神,闪着粉色铺天盖地向我袭来。秋葛一直牵着我的手,仿佛很紧张,手心都浸出了汗渍。走到楼道尽头,它鬼灵精怪地四下瞥了一圈,发觉没人,这才念了一串咒语。楼道尽处闪着金色的光泽,渐渐显出道金孔门来。

  秋葛这才又重新来拉我的手,突然又跟想起什么似的,急忙缩回去,“这是月令的青庐,平常我们住在青庐修炼,要买卖药材谈生意时便去木厅。”

  我随着他走了进去,仙雾缭缭,青庐青庐,的确是青悠悠的庐,周遭碧油油一片,和月令一身青衫极为相配。据我所知,凡界许多道士修仙得道之后,化作地仙,地仙照例是没有上天的机缘的,除非慢慢再修炼成元君,才有幸白日飞升上天应卯。这些地仙害怕凡尘俗世的干扰,往往会在洞府前落有结界,凡人看不见,能免去很多相扰。如月令这般将洞府结界落在另一栋房子后头的还真是少见。

  别有天地,豁然开朗。

  青庐的篱笆前头立了个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同秋葛差不多大,见他回来,眼睛弯弯就像下弦的弯月亮,她如蝴蝶扑到秋葛面前,猫儿般的眼睛垂了下去,“秋葛秋葛,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秋葛望了望我,小声说道,“雪彤,你先回去,月令有客人来了。”

  叫雪彤的小姑娘仰起脸看着我,天真烂漫道,“这位姐姐真好看。”

  我听到了秋葛倒吸凉气的声音,他赶忙扯雪彤的小衫。我笑了笑,看来秋葛是还未从我带着雷从天而降的阴影里走出来吗?我摸了摸雪彤的头,道,“你长大了一定更好看。”

  雪彤更开心了,从怀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分别塞进我和秋葛的手里,“这是我爹今天到镇上买的糖,姐姐,我给你和秋葛吃。”

  她娇嫩得如同含在梅花蕊中的一点细雪,本殿下很喜欢她。

  秋葛生怕本殿下把这撮细雪捧到日光下晒化了,又扯了扯她的衣袖,“雪彤,你先回去,以后我去找你玩儿。“

  雪彤眼睛甚乖巧地点了点头,向我挥手后朝竹林里跑了两步,顿时化成一阵烟不见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秋葛这样着急赶她走了,秋葛是妖,雪彤也是妖,它害怕我伤害她。本殿下不由得感叹一句,小小年纪就如此怜香惜玉,以后长大了不知道要惹多少风流桃花债。

  自将我引进青庐后,秋葛便安安静静坐在门口的木阶上,捧着雪彤给的那几枚黄晶糖,痴痴地笑。

  我喝了一盏茶,又喝了一盏茶,月令姗姗进门,秋葛化成毛茸茸的小灰狼尾随在他脚边。

  他挽起袖子替自己的茶盏里注了水,饮了口,似想起些什么,问道,“仙友去而又返,是因何缘由?”

  他一口一个仙友叫得颇别扭,我觉得总归我是私自下凡,同小仙互道姓名也无可厚非,“你叫我琅嬛就可以了,一口一个仙友挺别扭的。”

  顿了顿,我困住了,难道我要告诉他我找错了人,而找错的人就是他?相识不过两天,这样的谎撒得太过生硬。要知道我自诩九重天第一智囊,是决计不会让不圆满的谎从我口中说出的。灵光一闪,我端出副慌乱的样子,“今日我在客店门口遇见了个人,觉得很奇怪,所以想要来问问你。”

  他停下手中的茶杯,抬眼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将那人的模样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但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就快在额头栽成河道的两行树,秋葛眼也瞪得圆溜溜的。他俩相视对了一眼,而后同时点了点头。我彻底没了喝茶的心思,“你们认识这个人?”

  月令犹豫了一下,缓缓坐回椅上,“你说的那个人,和苏一沉很相似。”

  本殿下懵了,犹如团在一团迷雾里。和我无冤无仇的苏一沉大清早用一种寒得发冷的目光将我森森望了许久。

  没有灵力的本殿下没出息地凉了下后背。

  他们对我的说辞很相信,月令道,“想必昨日你下凡临世,仙气大盛,苏一沉感知到了你的气息,所以特地想去拜访你。”

  想起苏一沉一双幽深暗邃的眼睛,的的确确看不出来是拜会于我的。不过本殿下抬出苏一沉来引开话题的计策很成功,甚为欣慰,于是起身叹了叹,“这样说来倒能说得通,既然你觉得没什么大问题,那我就先回去了。”

  在一旁对着黄晶糖痴痴傻笑的秋葛忽然扬起脸,天真烂漫,“你来找月令,为什么会和杜老伯一起上山呢?”

  此时此刻本殿下一点也不想再和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