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月令去了药圃,只有我和秋葛留在青庐。
我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大,渐渐理清思绪之后,我的心中陡然一惊。我拉过秋葛说,“你快去找月令,让他赶快到苏一沉的豹子窝来找我。”
它茫然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去豹子窝?”
我将它推出门外,“快去,时间来不及了。我怕雪彤会有危险。”
闻言,秋葛一溜烟一样飘远了。我拿起母妃羽毛所化的匕首,凭着记忆往豹子窝走去。但愿我的推测是假的,但愿苏一沉不会这样丧心病狂,雪彤毕竟是她的女儿。心底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本来不是很长的道路,突然变得好长。仿佛走了好久才到豹子窝,我使出浑身解数撞破落在洞口的结界,撞进洞中的时候已经满身鲜血。眼前的景致令我触目惊心,小小的洞中用石头搭了一个类似祭台的东西,小小的雪彤躺在祭台上,满脸惊恐,泪水已经哭花了脸。
见我进来,雪彤放声大哭起来,“姐姐!”
苏一沉在榻上打坐,听到雪彤的声音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仇恨。他扯出一抹阴鸷的笑,“既然你来了,就用你来生祭雪色。”
我柔和笑道,“那也要看你究竟有没有本事了?”
我摸了摸怀里,匕首还在,母妃的气息还在,顿时无比安心。
仿佛一声惊雷乍破,苏一沉便凝力扔了一团光影过来,我掏出匕首,将光影隔开。顿时又有数道冰绫闪着寒光对着我的眼睛飞了过来,我眼睛被晃得黑了一黑,再回过神,他又挥剑刺过来,七十二道剑花舞得密不透风。好几次我都差点没有躲过,但总归我身无灵力,又不敢露出马脚,心里只惦念着,月令早些来。
雪彤喉咙已经哭得嘶哑,“爹爹,你们别打了。”
被她的哭声一惊,我有些失了方寸,苏一沉的剑从我的肩头一贯而过。我吃痛,提不起半点力气。他大概已经看穿我身无灵力,冷冷一笑,“就凭你这样?还想阻止我?”
他幻出一根金灿灿的绳子将我捆得扎扎实实的,往角落里一抛,还不忘狠狠踏了一脚,顿时痛得我龇牙咧嘴。
我提起一丝力气道,“苏一沉,你住手,你用雪彤的身躯去承受亡魂,会遭天谴的?”
苏一沉脸色铁青,沉寂的眸中怒火汹涌翻滚,他紧紧抿着嘴唇,身子僵硬走向我,双手死死地卡住我的脖子,“天谴?你们天族做的那些事情为什么还没有天谴?白沙镇一镇的人,他们说杀就杀,为什么他们不遭到天谴?”
我动了动,“不可能,天族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杀人,肯定是白沙镇的人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他扼住我脖子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觉得胸口提不起来一丝气息。他红着眼睛道,“那雪色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潜心修炼,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他们为什么要杀了她?还有尼姑庵的师傅们,他们苦修坐禅,又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啊。”
不知道当年白沙镇究竟发生了什么,苏一沉已经愤怒到了顶点,他好像真的想要杀死我。不对,他本来就是要杀死我,他仿佛恨不得将我捏碎。我压抑着咳嗽了两声,苏一沉将我狠狠地踢开了,“等会儿我再来收拾你。”
他一步步走向雪彤,雪彤的小脸吓得青白,无助地望着我,我也无助地望着他。心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来爬去,为什么月令还没有来?
苏一沉在雪色面前,念动咒语,旁边熏香炉里燃气袅袅青烟,在烟雾阵阵中,我看到雪彤缓缓闭上了眼睛。几乎是撕心裂肺,我唤道,“雪彤。”
苏一沉得意地笑,“只要杀了你,用你的亡魂为祭,雪色就可以回来了。”
那一抹笑竟然让我有了一丝丝凉意,我隐隐觉得自己在害怕。他捡起匕首,走到我面前,对准我的胸口,道,“你不是想知道匕首哪里来的吗?看在你要死的份上,就让你死个明白。以前白沙镇有一座神女庙,里面供奉了两尊神,还有一把匕首。神女叫做杞蕤,两千年前在白沙镇用自己的羽毛化作这把匕首,阻止了水灾。为了纪念他们的恩德,白沙镇的人为她立碑颂德,树像供奉,乞求她的庇佑。”
“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庇佑我们,她为我们带来了灾祸。灭顶之灾,全白沙镇的都因为她死了,乡亲们,雪色,修行的师傅,他们什么都没做,没什么死的是他们?”
我两眼发直,唇咬得雪白,“不可能的……天族怎么会滥杀无辜。”
苏一沉的神色很不同寻常,有向往,有仇恨,交织在一起,最终成了久久的无可奈何,“怎么不可能?八百年前的四月初二,天上来了那么多火鸟,盘旋在空中,他们喷出熊熊的火焰,还有雷神,他们将白沙镇所有的生灵,妖,人,魔,全都杀了。就为了要摧毁神庙,还有所有见过神庙的人。整个白沙镇,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我转过脸去瞧他,他脸上的灰白不会有假的。所以每年四月初二,他会在城中织一场幻境,幻境中的景象就是从前被屠戮过的白沙镇的景象。他是来复仇的,报复天族滥杀无辜。他怀着对天族的恨意,又多活了八百年。
我再也没有说话,苏一沉举着匕首对准我的胸膛作势狠狠插下去。
在闭眼的一瞬间,被谁紧紧抱了起来,捆在身上那根金灿灿的绳子刹那间松开。月令在我耳边柔声道,“你别怕。”
没来由的,有了这句话,竟然什么都不在怕,刀山火海也不怕。
苏一沉横刀于前,对月令说,“从前我就说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家互不相干。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我的事?”
月令将我护在身后,脸色铁青望着苏一沉,“雪彤是秋葛的小伙伴,琅嬛是我的好友,是你先冒犯的她们,现在怎么成了我插手你的事?”
“明明是你这位好友先来招惹的我。”他恶狠狠地指着我,“不然你们现在怎么会在豹子窝。”
月令哦了一声,“原来这样,那便是琅嬛要管的闲事,我就要插一脚吧。”
说罢他拉过我的手轻轻往旁边一送,低声道,“带雪彤先走。”
我反手捏了捏他的手,“你自己小心。”
他笑了笑,“放心吧。”
我忍着身上的痛,往祭台走去,抱着昏睡的雪彤,转身欲走。苏一沉猛喝一声,“站住!”
月令向我示意,我点点头,飞快离开。身后月令格开了苏一沉的攻势。
秋葛早已候在洞外,见我浑身是血出来,抽了抽鼻子似乎就要哭了。我忙哄他,“你别哭,我们快走,万一苏一沉追上来就不好了。”
他格外懂事,当即将眼泪憋了回来,引着我和雪彤回到青庐。一直到回到青庐,我将她放回榻上,肩头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血流不停。我不知道苏一沉究竟对雪彤做了什么,她一直在昏睡之中。秋葛将杂七杂八的药罐又找了一大堆来,我选了定魂丹塞进她的口中。
月令许久都没有回来,我心中又着急又恼怒。上次他被苏一沉伤得不轻,这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过来。我对秋葛道,“我去看看月令有没有回来,你先看着雪彤。”
他用力点头,“琅嬛小心。”
我掉头往豹子窝的方向狂奔。
刚出竹林,撞上了一道身影。正是许久不见的云舒,他摇开扇子,拍了拍被我撞过的地方,像是怕被弄脏了的,他尖着嗓子道,“哟,这不是琅嬛吗?怎么几日不见,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说着,还扯了扯我沾满血污的衣衫。
我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犹如看到了救星,拖着他往豹子窝赶去,“废话少说,快跟我去救人。”
他仍然尖着一副我恨不得掐死他的嗓子道,“你这混世魔王什么时候到西天梵境修了颗菩萨心肠?”
没空理会他的打趣,我将他拖到豹子窝洞口,月令和苏一沉见招拆招,已经从洞内打到了洞外,一青一黑两道光交织在一起,难分难解。我将云舒往前推了推,“快去,劝个架。”
被我重重推进乱斗中的云舒打乱了他们一来一回的节奏,他问我,“劝哪个啊?”
我道,“随便。”
我琢磨着,云舒再不济,也是天族出来的,劝个架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但他也真是有本事,三下五除二就将事情办砸了,方才还只是一青一黑两道光在眼前晃悠,随着他的加入,成了一青一红一白三道光交织扭打在一处。
我脑瓜仁突突直跳,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倚在一旁,吹着凉风,坐等他们什么时候打累了自行拆分开。
清风袭人,凉悠悠地,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微有些发烫。我顺便理了理思路,母妃两千年前和一个神仙在白沙镇救了人,八百年前,天族灭白沙镇。
八百年前,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八百年前的那个午后,母后容颜尽毁。
所以,父君残杀白沙镇?毁了母妃神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