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瑶一呆,见他神情平和,并无虚假做作之色,只觉得这青云门的少年似乎与以往见到的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正道人士大不一样,犹豫之间,却被姜桦从身旁走了过去。她迟疑了片刻,转过身向他看去。
姜桦走到那堆骷髅的面前,只见年岁久远,惨白的骨骼上都已泛起了幽幽的微绿光彩,刚才碧瑶那一下重击,胸部以下的骨骼都已散了去,只有头骨还完好,落在所有骨骼的最上方,空洞的两眼,正对著姜桦。
姜桦看着那个骷髅,微叹一声,动手将散落的骨头逐一归位,口中念道:“尘归前尘,土归故土;繁华一世,虽乐何得?辛劳一生,虽苦何失?放下执念,归去自在。”
他把这事做完,正欲直身站起,便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却瞄到在刚才那具骷髅所坐之地,竟也因他把骨骼扫开,隐隐露出了些字迹出来,忍不住“咦”了一声。
站在一侧的碧瑶本来冷冷地看著姜桦做著这些古怪之事,突然听到姜桦似有什么发现的一声低呼,好奇心起,也走了过去,向那处看去,只见那里竟也刻著几行字。
芳心苦,忍回顾,
悔不及,难相处。
金铃清脆噬血误,
一生总……
到了第四句话,笔势越来越是无力,尤其是到了第三个“总”字,更是潦草,几乎已分辨不出,最後更是一笔带过,就此断了,看来到此处,所写之人也无力再写下去了。
山洞之中,姜桦与碧瑶都是一阵沉默,两人都隐隐感觉到,在这两段字里行间,只怕有著一段伤心情事,女子伤了心,未了男子也追悔不已。
姜桦有些出神,虽然从未见过这不知名的情侣,但不知怎么,千百年後见到这不知算不算绝笔的遗迹,却仍然有些难过。
而站在一旁的碧瑶却是紧皱眉头,眼睛直看著那几行字,嘴里念叨著:“金铃清脆噬血误,金铃清脆噬血误……金铃?啊!对了,金铃!”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欢叫一声,喜形於色。姜桦被她吓了一跳,讶道:“金铃怎么了?”
碧瑶似极为兴奋,满面喜色,道:“就是‘金铃夫人’啊!你不知道吗?”
姜桦茫然摇头,碧瑶哼了一声,瞪她一眼,随即喜滋滋地道:“金铃夫人可是我们圣教在千年前的大人物呢!传说她聪慧绝顶,道行精深,对圣教经典天书更是有大悟於心,独自在圣教中创下了‘合欢派’一系,是我教中女子一等一的人物呢!”
碧瑶在旁边乐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想不到金铃夫人居然和这该死的黑心老鬼有了情意,哼,一定就是黑心老鬼负了心,无情人,活该被雷劈!死了最好!”
姜桦却轻叹一声,不知为何。
碧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间想起一事,登时把姜桦给忘到脑後,一把抓起腰间那个金铃,激动不已,大声笑道:“啊!那这岂不就是金铃夫人的‘合欢铃’吗!”说话间连忙把这金铃倒转过来,仔细查看,果然在金铃内侧的铃壁之上,看到了三个小字。
合欢铃!
姜桦见碧瑶一脸欢喜,只差没笑得背过气去,看来这是个极为厉害的法宝,只是看着她怎么得意忘形的样子,不由开口道:“你找到出路了吗?”
碧瑶眼中满是面前这个小小铃铛,随口应道:“没有啊!”
姜桦把头转过,没好气地说道:“那你就抱著这个金铃死在这个山洞里好了。”
碧瑶一呆,一想果然如此,如今最重要的可是要先找出路逃出这里才是,连忙问道:“你找到了吗?”
姜桦默默摇头,二人对望一眼,碧瑶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们先找路吧!”
姜桦默默点头。当下二人在这隧道山洞中合力寻找,仔仔细细地查看过每一面墙壁,每一道缝隙,姜桦甚至不顾碧瑶的强烈反对,连那两尊幽明圣母、天煞明王的神像也查了一遍,但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当他们重新在那堆骷髅碎骨前碰头时,看到对方一脸沮丧表情,脸色都暗淡了下来。
碧瑶涩声道:“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
姜桦低下了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碧瑶也沉默了下去,突然之间,死亡的阴影罩住了他们这两个还年轻的生命。
许久,在一片寂静中,在两人相对无语之下,姜桦忽然一跃而起,转身走开,碧瑶吃了一惊,道:“你做什么?”
姜桦咬紧牙关,道:“我再去找一遍,一定会有出路的,我们一定不会死在这里的!”
而在他心里,却还有一句依然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久久回荡:不行我还有使命没有完成,绝对不能在这就停下来。之前,他可能会放弃,但现在绝对不行,因为他这条命不仅是为自己活着的。
碧瑶却没有动作,只坐在平台之上,看著姜桦板著脸,在这生死时刻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不停地搜索著。
一遍。
二遍。
三遍。
四遍。
碧瑶记不清姜桦究竟在这石室山洞里进出了几次了,每一次他都是无功而返,但他竟然仍不灰心,也不知道他的性子为什么竟这般倔强,或是他的求生欲望竞如此强烈,他一直不停地寻找著出路,一直,一直……
直到,他的脚步开始摇晃,直到他没有了力气,直到他走过碧瑶身边,身子摇了一摇,倒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碧瑶怔怔地看著,迟疑了一下,才走了过去,把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查探一下,知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加上饥渴,所以才会昏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她忽然一呆,对著自己,在深心处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放心,他没事我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如电光火石一般,在她的心头掠过。
她深深地向他看去,这少年如今还年轻的脸庞上,因受伤和饥渴而有些憔悴,连嘴唇都有些乾裂了。
碧瑶轻轻地把他放下,凝视半晌,轻轻道:“既然我们注定要一起死在这里,我可不想太早就剩下一个人,至少有个人陪,也是好的。”
她走了出去,到了洞口处那个小水潭里取了些水回来,又取出些乾粮,和著水想喂给姜桦吃。
不料姜桦许是昏迷的原因,乾粮一点都吃不下,只是在碧瑶的水袋里迷迷糊糊地喝了些水,却一直没有清醒
忙了半天,碧瑶自己也累了,在看著姜桦似乎情况稳定了之後,她也渐渐阖上了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碧瑶才醒了过来,第一个反应却是立刻向刚才姜桦处看去,只见姜桦还是安稳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正自酣睡,这才放下心来,口中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怎地和死猪一般!”
说著,自己也微笑起来,仿佛看著这个少年,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般,就连在前方不远即将到来的死亡,她也暂时淡忘了。
只是她突然觉得姜桦虽然还在酣睡,但脸色却是潮红,有些不大对劲,连忙把手伸过去查看,一触之下,竟是火热烫手,登时吓了一跳,没想到姜桦竟是迟不病、早不病,在这个关头发起高烧来了。
一般来说,修真道中的人士,身体自然强健,寻常时百病不生,但姜桦几日来连受重创,心力交瘁不说,身子也受损极大,最後在这滴血洞中又不顾身体拚命搜索出路,体力透支,这昏迷过去之後,竟是发起高烧来了。
他这一病著实不轻,连著许久时间也不退烧(在山洞之中,碧瑶不知道究竟过了几日),碧瑶束手无策,只能多取些凉水来为他降温,却全不顶用。
到得後来,姜桦高温不退,竟然开始说起胡话了,碧瑶心中焦急担忧,一想到往後自己要一个人在这空寂的山洞中孤零零地等死,几乎要毛骨悚然了,此刻便是姜桦的一句胡话,哪怕一声喘息,与日後那可怖的日子比起来,几乎也如仙乐一般。
但任凭碧瑶想尽法子,其实也就是多弄些水来而已,在这山洞之中,一无医生二无药材,如何能帮得上忙,姜桦的病情却是一日比一日更重,说胡话的频率也越来越密。
这一日,碧瑶正心急如焚地守在昏迷不醒地姜桦身边,忽然见他翻了个身,整个人竟是缩了起来,在迷糊中惊叫道:“师父,你别去,你会死的,师父……”
碧瑶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抱住,连声道:“师父不去,师父不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姜桦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惊惧的神色也缓缓平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悲痛难名的表情。
他两眼一直紧闭著,嘴里低声道:“师父,所有人都疯了,他们都疯了……。”
在接下来的时日中,一直守在姜桦身边的碧瑶,从姜桦的胡言乱语中听到了更多的他的事情,和无数的惊讶。
他是个孤儿,或者说他没有父母,他是一个由天地孕育的灵胎,一出世,就被他的第一位师父“上清灵宝天尊”发现,带回了宗门,细心抚养。直到天地量劫到来之时,师父离开,对战“##”,道消身死,天地崩溃,而他则因为他师父留下的后手,活下来,最后重新转世化人,被青云门收养。这些“胡说八道”的话,碧瑶却是不敢当真啊。
只是,在这些日子对姜桦的照顾之中,连碧瑶自己也感觉到,她对这个少年有了一丝奇异的感觉,每日里凝视著他憔悴的容颜,几乎就能成为她打发无聊时间唯一的方法。
她常常这般凝视著他,许久许久,却从未想过,在另一侧的石室中,有著魔教经典奇书――“天书”
从那一阵厉害的胡话之后,不知是姜桦的身体本来强健,还是碧瑶的劝慰起了效果,原本一直持续的高烧渐渐退了些,姜桦也慢慢恢复了神志,人也清醒了,不过病势依然不轻,多半还是躺着休息。
这一日,碧瑶无事在洞中闲逛,最终还是走到金铃夫人留下的那四句话旁,仔细地看着,不禁为之叹息。姜桦坐在旁边,忍不住问道:“你叹气做什么?”
碧瑶哼了一声,道:“我是为夫人叹气,她这般才气美貌,却被你们这些臭男人给辜负了,痛苦一生,多不值得!”
姜桦为之哑然。
碧瑶把这几句话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间“咦”了一声,却是发现了一个古怪之处,这四句话的最后一句的最后一字“苦”,下边的“口”字中竟是深陷进去,与其他字大为不同,她眼珠一转,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把腰间的合欢铃拿起一比,果然大小刚刚好,忍不住一声欢呼。
姜桦在背后讶道:“怎么了?”
碧瑶回头向他笑道:“有救啦!”
姜桦一惊,立刻来了精神,喜道:“当真?”
碧瑶把铃铛插入,见没什么反应,又试着左右转了转,片刻之后,忽然间石洞内“咔咔”声响起,石壁震动,碧瑶大惊,拿着金铃连忙后退,只听“轰隆”一声,原本光滑的石壁竟是塌了一层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一层,上边也如内室天书般刻着文字。
姜桦先是一喜,但随之在这石壁左右查看,脸色却渐渐难看,看来这个机关只是为了金铃夫人为了遮掩这石壁上的文字而设,并无出路,这一下他可是沮丧之极。
碧瑶却是凝神看着石壁上的文字,金铃夫人留下的东西,又藏得这般紧要,一定不是寻常之物。过了许久,她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但感叹之色尤重,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痴情咒’。”
姜桦过来看了几眼,却见前头几句话便是:
九幽阴灵,诸天神魔,
以我血躯,奉为牺牲。
三生七世,永堕阎罗,
只为情故,虽死不悔。
……
他一看便知这是邪道中的恶毒咒语,但看碧瑶神色,欢喜居多,不知为何,突然大哼了一声,道:“这里面可有指出出路所在么?”
碧瑶一呆,道:“没有。”
姜桦淡淡道:“那你学了又有何用?”
碧瑶默然不语,半晌才道:“你不知道这痴情咒的来历,这咒文是我们圣教中自古传下来的,但却传说从来没有人愿意用过?”
姜桦听了,倒是好奇心起,道:“怎么?”
碧瑶叹了口气,道:“这段咒文传说是当年一位聪慧女祖师从《天书》上领悟而出的,但只能女子修炼,听说这是以女子一身精血,化为厉咒,威力绝伦……”
她还未说完,姜桦已然打断了她,眼中大有鄙视之意,道:“那就叫做‘厉血咒’好了,还说什么痴情咒,邪魔外道,附庸风雅!”
碧瑶脸色一变,但随即又怔了一下,低声道:“你说得也对,便是如金铃夫人她老人家,最后不也是没用么。”
姜桦没有理她。
※※※
二人又在这里过了几日,姜桦闲暇时便去看看《天书》,而碧瑶却是常对着石壁上的她称为《痴情咒》的文字怔怔出神。
《天书》第一卷之中,其实并无什么实际修炼法门,通篇艰深文字,可算是总纲。但姜桦有着前世的记忆,对这段文字却也看懂,不断地和心中的那篇功法相映证。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摆在他面前更大的难题——没有食物了。
修真炼道之人,虽可上天入海,但终究也是肉体凡胎,传说中道行高深的前辈行辟谷之术,不饮不食,却是无人见过。从进入这山洞之后,姜桦的干粮便已丢失,虽然万幸这洞中还有清水可饮,但干粮却只有碧瑶一人带得,又哪里够吃?纵然二人一再节省,也是很快吃完了。
如此又不知在洞中呆了多久,只怕不过二日的工夫,姜桦与碧瑶二人便看着空空如也的食袋发呆了。
“唉!”碧瑶坐在那平台之上,旁边就是那堆枯骨,却丝毫没有不适感觉,看来魔教女子,果然还是和平常人不大一样的。不过现如今,她却是一副愁容。
姜桦的病情好得很快,烧退得差不多了,除了身子还有些无力外,其他的也没什么大碍了。此时他听到碧瑶叹气,转过头向那魔教女子看去。映入他眼里的,是那一身水绿衣裳的女子正坐在平台边上,一双脚搭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连带着她腰间的那只合欢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若不是在这种环境下并且知道她的身份,姜桦几乎要以为这还是个天真无暇的少女了。
只是这般看去,碧瑶却比当初见面时,憔悴得多了。她女儿家,每日里还是有到那小水帘处洗梳一番,所以看去依然容貌端丽,并无肮脏感觉,只是这些日子来,她却是明显消瘦了。想到这里,姜桦心中多了几分疼惜。
姜桦心中想着出神,没注意到碧瑶望了过来,见姜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忽然一红,嗔道:“你看什么?”
姜桦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讪讪道:“没、没什么。”
碧瑶在他身后,却也没有如他想象般大声呵斥与他,良久,却反而是传来了一声叹息,道:“我们被困在这山洞死地之中,离死不远了,你也不必那般拘束的。”
姜桦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看向碧瑶,只见她有些消瘦却依然美丽的脸上,有淡淡无奈的笑容,忍不住冲口而出道:“其实我病重的时候,你不必把大部分干粮都给我吃了,那样你也可以多活几日,说不定就……”
“说不定就怎样?”碧瑶忽然打断了他。
姜桦怔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说不定你可能得救的。”
碧瑶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点微笑,道:“我不想死,但更不愿意在这山洞死寂之中,对着一具骷髅和另一具渐渐腐烂的死尸慢慢等待着,那样的话,还没等人来救我,我自己怕先发疯了。”
姜桦听得她形容的那种样子,忍不住也是打了个寒颤,这也的确不是人过的日子。
碧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你也害怕了么?”
姜桦立刻挺直了背,大声道:“哪有!”
碧瑶嘴角边露出了微笑,看着他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柔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姜桦皱了皱眉,道:“什么?”
碧瑶淡淡一笑,道:“我们现在干粮已全部吃完,除了些清水之外便再无可食之物,只怕不出七日,便要饿死了。”
姜桦默然不语。
碧瑶脸色平静,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姜桦如见鬼魅,大惊失色:“再过几日,你看我若是不行了,便先杀了我罢。”
姜桦张大了嘴,指着她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没有想到,碧瑶依旧脸色平静地说着匪夷所思、石破天惊的话:“我死之后,肉身还在,你若是一心求生,便是食我之肉,大概也能多活一段时日的。”
姜桦几乎跌倒在地。
隔了半天,他才从这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但看着碧瑶神色,居然一片平静,心中更是一阵发寒,忍不住退了一步,指着她的手指几乎都有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
碧瑶看着她,眼中的温柔之意仿佛又浓了些,但在姜桦的眼中,却似乎比这世上所有的毒物加起来都更毒上一些。
“你不是想活着出去,出去继承你师父的道统吗?你还有几位同门都在这万蝠古窟中,他们必定会来找你,你活得时间越长,他们找到你的希望不就越大么?”碧瑶微微低下了头,说话的语气中却还是那么平淡。
但姜桦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她的语气如何,甚至连她如何知道自己的想法也没注意到,只是指着她怒道:“你、你居然叫我吃、吃、吃……你们这些邪魔外道,简直不可理喻!无耻、恶心,我,我……你,你……”姜桦却是词穷,直接叫碧瑶是邪魔歪道。
他越说越怒,但嘴舌间却不大灵光,“我我我”“你你你”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不过他这般反应,却似乎早在碧瑶的料想之中,她也不生气,也未讥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待到姜桦大口喘着的粗气渐渐平服了下来,才慢慢道:“吃不吃我,那也随你,不过你一定要先杀了我!”
“又来了。”姜桦勃然怒道:“你不要妄想我会和你们这些魔道同流合污,你给我些干粮,我便用这肉身还你就是了,要想拉我下水,断断不可!”
碧瑶缓缓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害怕。”
姜桦惯性地道:“胡说,我决不会上你的当……咦,你说什么?”
仿佛是在这生死关头,碧瑶的心情有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只见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浮现出一种姜桦从来不曾在她身上看到过的畏惧,然后,她重重地甩头,似是要甩开什么念头。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等死的滋味,是怎么样的吗?”她低声地道。
姜桦怔了一下,隐隐发觉,她似乎另有隐情,好奇心起,道:“什么?”
碧瑶眼角的肌肉仿佛抽搐了一下,在这面临死亡的时候,对着这个在死亡面前唯一陪伴着她的少年,她竟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怀,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朦胧与空洞:“我六岁时候,娘亲带着我回‘狐歧山六狐洞’看我姥姥,不料那时你们正道来袭,其中‘天音寺’的普方恶僧用法宝‘浮屠金钵’将整座六狐洞震塌,生生把我和娘亲还有姥姥三人活埋在地底。”
姜桦身子忽然抖了一下,一丝不好的预感,甚至是一种恶寒,从他心头泛起,从头冲到了脚底。
碧瑶此刻仿佛已完全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眼神直望着前方,空空洞洞,一如她说话的语气,平淡而空洞,带着最深的痛楚:“那时,我吓得嚎啕大哭,害怕极了。那里是一个小小的山洞,因为有几块大石撑着,我们才能苟活下来,但姥姥伤势过重,不久就去世了。娘亲带着我在那一片漆黑中痛哭一场,就把姥姥埋了。”
“我们被埋在地底深处,除了岩石间有滴几滴水来,周围便是一片坚硬冰凉的岩石。我很害怕,但娘亲一直告诉我说:小瑶不怕,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姜桦此刻屏息凝神,仔细地听着,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与隐隐的畏惧,仿佛感觉到什么事,就要发生。
“可是,这里永远都是漆黑的,爹也一直都没有来,我在那漆黑的洞里,很是害怕,肚子又饿,不停地哭。我还记得,娘亲在我身边叹息着,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对我说:小瑶不怕,小瑶不怕,娘亲不会让你有事的,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碧瑶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但依然接着说道:“可是,爹还是没来,我却已经饿得不行了,一直对着娘亲哭着要东西吃。娘亲一次一次在洞里找着,但从来都没有找到过东西。到后来,我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趴在娘亲的怀里呻吟。忽然有一天,娘亲找到了一块肉!……”
姜桦几乎是在碧瑶说话的同时,看见她的身子抖了起来。
“我太饿了,什么也顾不得,吃了进去,然后,象是舒服地睡了,好象那时,娘亲也在黑暗中笑了出来。就这样,娘亲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找来一片肉,我就这样活了下来,但娘亲的声音却日渐无力了。终于有一天,我叫她,她却没有回答,从此以后,我就在黑暗中,一个人这样等死。”
碧瑶缓缓转过头,看着姜桦,姜桦被她的眼神望到,忍不住一阵心寒,“你知道一个人在那里等死的滋味么?你知道娘亲的尸体就在你身边慢慢腐烂的气味么?你知道一个人永远看不清周围永远生活在恐惧中是什么样子么?”
她每问一句,姜桦身子就抖了一下。
碧瑶沉默了,姜桦却连大气也不敢喘,终于,她像是从梦中醒来,却又似将醒未醒,恍惚中又说了下去:“终于有一天,突然,头顶之上射下了一道光亮,我吓得大叫,躲到最深的洞角,然后,那光线越来越亮,上方的洞口越来越大,我听见了爹在叫我和娘亲的名字,接着,看见爹跳了下来,挡在我的面前。”“他没有先看我,而是先看到了我娘亲,刚才光亮时我只顾得看上边,竟忘了去看娘亲。到我想起时已经被爹挡住,看不到娘亲的尸首,可是我分明看见爹身子一震,整个人都似乎变做了石头,然后,跟着爹跳下来的青龙叔叔、白虎叔叔和玄武叔叔,一个个都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忽然很害怕,甚至比我在这黑暗中等死更害怕,我小声地叫着:爹。爹缓缓转过身子,三位叔叔排成一排,站到他的身后,挡住了娘亲的尸首,我还是看不见娘亲。我小声地问:爹,娘亲呢?”
姜桦看得清清楚楚,碧瑶此刻每说一个字,身子都要抖上一抖,仿佛那问话的女孩儿,就在他们面前一般。
“爹什么也没说,可是他脸色好可怕,我虽然小,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那时他真得想要杀我,想要杀我这个亲生女儿!可是,他终究没有动手,他救了我,把我抱在怀里,离开了这个漆黑的山洞。就在离开之前,我偷偷从爹肩膀向下看去,娘亲的尸首已经被三位叔叔埋了,只露出了一只手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那只手、那只手……”
碧瑶的声音突然沉默了,姜桦吃了一惊,向她看去,却见碧瑶脸色煞白,双眼紧闭,整个身子竟是直直地倒了下来,看着竟是昏了过去。姜桦几乎下意识地立刻冲了上去,扶住了她,只觉得触手冰凉,几乎不像是活人一般。
他病后初愈,身体无力,费了老大的劲才把碧瑶在平台上平躺放好,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姜桦忽然惊觉,自己全身上下竟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那一夜(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夜晚,但姜桦直觉地以为是晚上),碧瑶一直昏迷着,但在梦中不时叫喊着“娘亲”“爹”等话,两个人的位置一下子竟倒了过来,变成了姜桦来照顾她了。
但这看来是碧瑶深心处一个极痛的往事,昏迷之中,几度惊叫,冷汗涔涔,姜桦手足无措,直到最后,碧瑶无意中乱挥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依偎在他的怀里之后,仿佛得到了什么依靠,才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地睡了过去。但那一双手,却是紧紧地抓着姜桦的衣裳,甚至指甲还陷入了肉里,疼得姜桦龇牙咧嘴,但不知怎么,看着碧瑶苍白的脸庞,他竟是不忍离开,强自忍了下来,任她依偎在他怀里,安睡着。
碧瑶的这件往事,对她来说,仿佛是伤得极深的痛楚,这些年来深埋心里,不料在这生死关头,又再次回想起来,心神激荡,加上这些日子来食物稀少,身子也有些虚弱,竟是连着昏迷了许久。
姜桦望着此刻依然紧紧抓着自己沉眠未醒的碧瑶,不觉摇头苦笑,就在不久之前,他自己还是一个到鬼门关头走了一圈回来的病人,不料这个时候,却掉转了过来轮到碧瑶病了。这两人竟是一先一后都倒了下去,真是想不死也难。
又过了一阵,姜桦自己也昏昏欲睡,但兀自强撑着坐直身子,只因为碧瑶此刻正躺在他的怀里,看着她那张憔悴而略微痛楚神情的脸庞,姜桦竟是不忍离开。
只是这般坐着可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坐在平台上,一脚悬空一脚踩地,半斜坐着,身子挺得笔直,又没靠的地方,时间一久,身子上各处酸疼不说,尤其是碧瑶紧紧抓着他的地方,手指用力,便是她昏睡过去之后,那劲头居然也不稍减,真是疼入骨髓。也是姜桦性子还算坚忍,居然咬着牙忍了下来,换了别人,只怕早就跳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