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昭在鸿胪寺卿的陪伴下,接见了各藩国使者和南朝北狄两国的致哀使节。
因为圣上不在,夏侯昭坐在御座之旁,严瑜和李罡分立在她的周围。
北狄派来致哀的使节乃是右贤王座下第一谋臣,元正。此人并非北狄人,而是一个在南朝不得志的书生,也不知怎么投奔了北狄人,竟而一步一步成为了右贤王的得力臂膀。据说北狄人几次南下侵燕,都有他在背后参谋。
因此燕国上下听说右贤王竟然派了此人来致哀,都觉得内里定有阴谋。
夏侯昭特意在处置了谋逆之人后方才接见使者。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元正看上去样貌十分普通,倒像是书院中随意找出来的一个书生。但是他一开口,便显露出不凡的气质来。
他先是向夏侯昭表达了北狄对元心皇后逝去的沉痛哀悼,又对夏侯昭前日处置叛逆的雷霆手段表示钦服。
“若是在我们北狄,这种狼子野心之人必会遭受千刀万剐的刑罚。”元正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仿佛杀一两个人算不得什么大事。夏侯昭看到坐在元正对面的南朝使节有些畏缩地抖了一下。
她肃然道:“宗室叛乱,此乃大燕之不幸。孤只望此番处置之后,大燕再无令人扼腕之事发生。”
官面上的话说完了,夏侯昭便问及使节们的归期。那些藩属小国不过唯唯诺诺,看着燕国大臣的颜色行事。元正却道:“若是初怀公主殿下许可,我想等觐见大燕国皇帝陛下后,放在辞行。”
他轻轻地撩起眼皮,看着上首面沉似水的夏侯昭,不紧不慢地道:“北狄与大燕百余年来一直是兄弟之邦,右贤王殿下一向和皇帝陛下交好。我一进京便听闻皇帝陛下卧病在床,如果不能亲眼见到陛下康复,恐难以向右贤王回复、”
元正这话说得颇有技巧。北狄与大燕在互相往来的国书上,的确是“兄弟之邦”,右贤王显然也对大燕皇帝的健康十分关注,但这种关注到底是因为感情好,还是另有图谋,却不言而喻了。
夏侯昭道:“有劳国师费心了,父皇不过是偶感风寒,早已经痊愈了。只是他因母后治丧,不愿与外人相见。国师大可以将此情禀告于右贤王。若是右贤王尚有疑虑,不如趁着塞外寒冬将至,入关御冬。孤定会为右贤王准备好华宅美服,好叫他宾至如归。”
北狄自从上一任可汗去世后,分裂成多个部落,其中右贤王所部乃是其中最大的一支。
右贤王虽然没有能力统一北狄诸多部落,但也算得上半个草原之王了,怎么也不可能贸然踏入燕国。
夏侯昭口中的“准备好华宅美服”,语带威胁,正是要叫元正知晓,北狄人再敢窥伺大燕帝京,她便要将右贤王“请”到帝京来了。
这话固然有些托大,毕竟一百多年来,大燕与北狄的争斗总是输多赢少,全靠守城得力,方无大事。
但元正却不敢小觑夏侯昭,因为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的两名年轻将军,正是击败过北狄的严瑜和李罡。
身为北狄国师的元正自然知道这两人的名字,他甚是还派人详细打听了严瑜和李罡的来历,得知他们均是夏侯昭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英雄,心中一面叹服燕国得人,一面也对眼前的这个少女生出了好奇。
她有胆量也有实力威胁北狄,元正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目光,也许应该告诉右贤王,眼下已经到了北狄养精蓄锐的时候了。
送走了各位使者,夏侯昭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不过那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她又从太极宫走到了翰墨斋——因为东宫还未开始修缮,她依旧在这里处理政务。
案几上堆积的奏折好似小山,看个半日也不过稍稍削掉一个小山头。
屋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夏侯昭将朱笔放在架子上,朝着候在一旁的程俊道:“你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程俊很快回来,身后却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姑姑。
夏侯昭立刻站了起来。自从皇后故去之后,月姑姑便留在璇玑宫内照料皇长子,夏侯昭每天早晨去探望一次,皇长子总是在沉睡,她也只能坐在一旁望着他的脸发一会儿呆,然后便起身离开。
然而此刻月姑姑怀中的皇长子却哭个不停,豆点大的泪珠挂在脸上,让人又爱又怜。
夏侯昭有些无措地望着月姑姑,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月姑姑也很无奈,皇长子从出生以来日常所见的就是帝后两人与月姑姑。这些时日,虽然皇后不在了,但圣上每日还会来探视一阵,即便是卧病,也会让月姑姑抱着皇长子在榻前一望。
但这一日圣上迟迟没有来。月姑姑着人问了,却道圣上去了皇后停灵的熙雨宫,长久地坐在皇后的棺木之前,高承礼被圣上派往西郊去请国巫大人了,除他之外,竟无人敢上前劝解圣上。
往日总是十分乖巧的皇长子也不知道是感应了什么,一直啼哭。
月姑姑也是无奈,只好抱了皇长子来寻夏侯昭。一则想让皇长子看看姐姐,说不定就止住了啼哭,二则如若不然,便请夏侯昭去一趟熙雨宫,劝解圣上。
夏侯昭听了月姑姑的话,心知圣上是知道明日灵柩移往永宁寺,故而不舍。想到此事,她亦是五内俱焚,可是如果她也倒下了,又有谁来支撑这一切呢?
她伸手抱过皇长子,这小小的孩童已经哭哑了嗓子。他并不懂得这短短半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他能感到不舒适。
周围宫人悲戚的神色,萦绕在高墙之上的忧伤,还有深藏在眼眸之后的哀婉,都凝聚成了一股烟云,压在璇玑宫的上方。
皇长子感觉得到。
唯有每日那个熟悉的身影来安抚一番,皇长子才会略略感到安心。而今日他左盼右盼,就是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那种不舒服越来越明显。
夏侯昭和弟弟相见的次数并不多,皇长子在她的怀里稍稍止住了啼哭,但过了片刻,又开始啜泣起来。
那是一种无声地哭泣,反而更让人觉得心疼。夏侯昭手足无措起来,抬头望向月姑姑。
月姑姑朝她摇了摇头。
夏侯昭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去熙雨宫。”
她本来习过武,抱起十斤左右的皇长子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今日她走了几步,就感觉有些疲累。
此时留在夏侯昭身边当值的正是严瑜,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目,想到她今日只食用了一点粥饭,便知她多半是没了力气。
“殿下,让末将抱着皇长子吧。”严瑜低声道。
夏侯昭犹豫道:“万一他再大声哭起来。”
“殿下,便让严瑜抱着皇长子。熙雨宫马上就到了,您不好抱着他进去。”月姑姑也道。她原本想自己接过来皇长子,但看着侄子坚定的眼神。开口的时候便换了言辞。
夏侯昭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弟弟,情知月姑姑说的在理。如今熙雨宫中还有帝京各著姓大族的人在守丧,她不能抱着弟弟从他们面前走过。
严瑜又轻轻唤了她一声:“殿下。”他的语气十分坚定,夏侯昭不再坚持,将皇长子放到了严瑜的手中。
众人都有些担忧地望着皇长子,生怕他真的再一次大哭。严瑜刚刚说得笃定,实则内心也很忐忑,他毕竟也只是一个还未弱冠的少年,从未养育过孩子。
这不到一岁的婴孩,柔软而珍贵,严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他低头看去,只见皇长子那双眼睛澄澈纯净,像极了他的姐姐。
严瑜的心忽然就平和了。他在夏侯昭和月姑姑等人的瞩目下,轻轻给皇长子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长子不但没有大哭,甚至连方才啜泣都小了一些。
夏侯昭遂放下心来。
因之前夏侯昭所下的谕令严禁守丧者大声哭泣,整座熙雨宫都十分安静,直到夏侯昭走到正殿的门前,才能听到一点点的低泣声。
夏侯昭也不愿去追究这些哭声的真假,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在白色的布幔之间,圣上孤单的背影十分显眼。
他就跪坐在皇后的灵柩之前,和周围那些守丧的群臣贵妇们相距并不远,但看上去仿佛就是两个毫不相关的圈子。
夏侯昭心中一拗,停下了脚步。而在严瑜怀中的皇长子却猛地发出了一声啼哭。
这哭声如此嘹亮,连熙雨宫中的帷幔也跟着飘动起来。
圣上微微动了一下,转过了身。
夏侯昭还记得自己刚刚重生的时候,圣上大笑着将自己抱在怀中,那时候的父亲看上去爽朗而满足。
而眼前这个中年的男子,脸上全是颓然,他望了望哭着伸出手要他抱抱的儿子,又看了看神色肃然的女儿,终于慢慢站了起来,走到严瑜面前,接过了皇长子。
“出去吧,这里不适合东刻吕。”圣上的声音发涩,却无人敢质疑。
众人都跟着他走出了熙雨宫的正殿。
回到父亲怀中的皇长子终于止住了哭泣,一双肉呼呼的小手抓着圣上的衣服,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桐梓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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