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秦泽算是猜对了。如果韩洛对武侠的情结是毒瘾,那这瘾就是在蜀都高校图书馆染上的。
与旧时代的教育体系不同,如今不再划分成小学中学大学,只有将所有教育归为一体的高等院校。虽然韩洛升入蜀都高校的金牌学院“星道学院”才不足半年,但现在已经是韩洛在蜀都高校的第十个年头了。在之前的九年,韩洛都是呆在以学习文化知识为主的学院中,有点类似于旧时代的小学中学。
自韩洛六岁进入蜀都高校起,就几乎每天都要来图书馆,少则呆上一个小时,多则能呆上足足一天。所以韩洛虽然在星道学院是连幻化都没有的新生,但在高校图书馆却已经是老人。
不过韩洛泡在图书馆不仅不是为了学习,拿徐屠夫的话来说甚至根本就是不务正业。因为自十年前初次参观图书馆,走上图书馆九楼见识到这里的藏书之后,到目前为止的十年间,韩洛每次到图书馆都从来只在九楼停留。
而整个九楼就只有一种书——武侠。
曾几何时,在旧时代被“大灾变”终结之前,武侠文化乃是华夏历史中的瑰宝,地位无可撼动。
然而六百多年前天劫骤然而至,一颗流星以极近的距离掠过地球,引起了天崩地裂般的灾难。地震、海啸、飓风、火山接踵而来,海水枯竭山陵崩毁,所有的大陆仿佛被无形的钉耙犁过,遍野哀鸿,超过一半的物种灭绝,人类数量骤减至以千万为单位,曾经璀璨的文明几乎毁于一旦。
“大灾变”过后,幸存的人类开始艰难地重建家园。彼时的人类连种族的延续尚且无以为继,文化的传承自然就显得并不是那么重要了。所以诸如“武侠”一类曾经被视为人类瑰宝的文化都逐渐被淡忘。
直到六百多年后的今天,苟延残喘的人类文明才堪堪有了复苏之象,诸多被遗忘的文化逐渐被重新拾起。然而大灾变带来的不仅是人类文明的一次浩劫重生,更带来了诸多人类从未见过的“东西”,地球上的主宰已经不再是人类。为了种族的延续,为了地球家园的控制权,全体人类正在酝酿着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战争——第二次末日之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人类亟需的仅仅可以重新成为地球主宰的军事实力。曾经旧时代那些文化类的东西,即便已经被重新拾起,但也仅仅只是放在博物馆里陈列起来,供人茶余饭后观瞻消遣,根本就没人去着重研究。
因为公认武侠作为幻化标的其转化效率过低,所以武侠文化彻底沦为了图书馆和博物馆的收藏。网络上没有流传,现世中也没有刊印。现存的几乎都是历经大灾变存活下来的文物级书籍。
韩洛来到图书馆,乘坐最高只能到八楼的电梯,然后进入电梯旁边的楼梯间,从安全通道上到九楼。
推开破烂陈旧的木门,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与十年来每次到此的情景一样,图书馆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乍一看甚至有些阴森。韩洛也只能摇头苦笑:“要是电梯能直达九楼,恐怕还会有人误入这里,至少能添点人气。”
“你今天来得挺早啊,下午又没有课吗?”——突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飘了出来。
一道瘦如尖刀腰背笔挺的身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一名须发银白的老者,只见他身着干净整洁的灰色长衫,脚上是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此人正是这九楼的图书管理员邵先生。
韩洛往身边一张高脚椅上一坐,没精打采地叹道:“有课,不过我的个人终端落在图书馆了,我来取。”
“光是个人终端落在这,可不至于郁闷成你这样子啊。”——邵先生满是沟壑的脸庞很是平静:“看你的样子想必是论文被徐教授否了吧。”
一想起徐屠夫,韩洛顿时义愤填膺咬牙切齿,拍桌怒道:“那个家伙居然看都不看一眼我的论文就给否了,实在是太过分!”
邵先生听着韩洛的抱怨,脸上依旧平静如水,目光顺着怨怒的韩洛延伸到他背后的书架上,慢慢地踱着步子走了过去,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只见那书的封皮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拿在邵先生形容枯槁的手里,只感觉稍一用力就会被撕烂。
“我记得你上次来图书馆还书,还的就是这本书吧。”
韩洛看了一眼那本《笑傲江湖》,说道:“就是这本,印象很深,因为研究用所以借了不止一次。”
邵先生微微点头,把《笑傲江湖》重新放回书架,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韩洛:“仔细算来,离你第一次来图书馆,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啊。”
韩洛多看了邵先生一眼,问道:“邵先生你今天怎么貌似有些多愁善感?”
“有吗?没有吧。”——邵先生摇了摇头,环顾四周扫了一眼一千多本藏书,原本平静如水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怅然:“一千三百一十四本藏书,本以为你看完会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韩洛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到邵先生的身上,只忿忿不平地说道:“徐屠夫现在可不允许我选择武侠人物来幻化了,看了一千多本书记了无数的武侠人物又有什么用呢。”
邵先生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一个人的幻化又不是唯一的,你先服从了徐教授的命令选个他允许的幻化,以后等有机会了,再给自己增加一个武侠幻化嘛。”
“那怎么行!”韩洛斩钉截铁地说道:“幻化虽然不是唯一的,但是只有首次觉醒幻化的品级才有可能达到c级以上,才拥有最高的成长性,才拥有培养升级的价值。既然要选择武侠为主幻化,那首次幻化当然就必须是武侠!”
“好!很好!”邵先生眼中忽然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光彩,欣喜得鼓掌叫好:“你有此决心老夫倍感欣慰!”
笑过之后,邵先生走到书册管理柜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手环。
手环宽仅一指,薄如蝉翼,质地柔软,但却闪耀着金属光泽。这正是韩洛上次来图书馆还《笑傲江湖》时落下的个人终端。
韩洛对邵先生谢过之后,接过个人终端戴在左手上,本想开机却发现没电了。
“这黑科技玩意儿也会没电?”
邵先生就笑:“这东西是靠汲取佩戴者体力为能源的,你把他落在这里整整一天,没电很正常,以戴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说得也是。那邵先生我就先告辞了,还要赶去上课呢。”
“去吧,不管怎样当然是课业重要。”邵先生点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的藏书你已经全部看完了,可别就把老头子我给忘了,以后还得常来陪陪我啊。”
韩洛笑道:“那必须的,等我想办法觉醒了武侠幻化,还有一大堆问题要等着请教邵先生您呢!”
告别了邵先生,韩洛便从楼梯间下到八楼准备乘坐电梯离开图书馆。由于下午的课有一些资料是存在个人终端里的,韩洛便一直低头鼓捣,想要尽快开机。不想走着走着,在电梯口突然猛地撞上一人——
“啊!”
“嘤!”
再接着便听得“哗啦”一声,一大堆厚重的书籍直接落了一地。
韩洛自己则是被撞的人仰马翻,向后倒躺在地,后脑勺撞在地板上,顿感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嘶……啊……”——韩洛一边揉着头一边撑着站起来,抬头看见满地的书籍,几句对不起出口的同时开始帮忙收拾。
“哎呀……身体都快散架了……你这人从哪冒出来的啊?”——那被韩洛撞到在地的是个和韩洛年纪相仿的小姑娘,龇牙咧嘴地躺在瓷砖地板上,想必也是被摔得不轻,甚至躺着都懒得动弹一下。
听着别人的抱怨,韩洛更加不好意思了,加快了收拾书籍的速度,顺便解释道:“没看路撞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从九楼下来的。”
“啊?九楼?”
那小姑娘闻言怔了一下,旋即从地上弹坐起来:“你逗我呢,这图书馆什么时候有九楼了?”
韩洛收书的动作顿时停住了,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小姑娘,指着身后的楼梯间说道:“就那上面啊,我刚从九楼那里下来。”
那姑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见了鬼一般两眼瞪如铜铃脸色煞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身子:“我说这位同学啊……你是有病还是产生什么幻觉了?这图书馆一共就八层楼高,也没有地下室,怎么算也不可能会有九楼啊。”
“你说什么呢!都跟你说了我刚从九楼下来。”——韩洛放下手中书籍站起身来往楼梯间走:“就是因为这九楼没法坐电梯上去,所以我看你们都以为这栋楼一共就八层了,来来来,我带你上去看看。”
走到楼梯间的活动门前面,韩洛将之推开,然后向那姑娘招手:“来吧,来看看。”
可当韩洛转头往楼梯间里看时,顿时头皮发麻浑身一震!
印象中这八楼的楼梯间进门之后,左边是向下的楼梯,而右边则是拐弯之后一道向上到九楼的楼梯。
但是现在韩洛站在这楼梯间的门口,左边的确是印象中向下的楼梯。但是右边,却没有了那条通向韩洛待了整整十年的楼梯,只有一条空旷的走廊!
一扇窗、一盏灯都没有的走廊,漆黑幽深,就像通往未知的深渊入口一般。
“怎……怎么会这样?”
顿时,韩洛的脑袋都要炸了!
韩洛朝走廊里冲了进去。
然而很明显的,这条走廊的地面是水平的,完全没有向上的坡度——这条走廊绝对不可能通向比八楼更高的地方。
十多秒后,韩洛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除了一堵厚实的水泥墙什么也没有。
韩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而下,脑中嗡嗡作响不知应该如何理解这件事情。
泡了整整十年的图书馆怎么瞬息之间就不在了?
刹那之间,韩洛只觉三观崩塌,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正在此时,被重新戴在韩洛手上的个人终端汲取了足够的生物电能,终于自动开机。
一道萤萤之光微微地照亮了漆黑的走廊。
韩洛下意识地想要去关闭终端的电光,但就在触碰到手环的一刹那,全息影像播放系统却被触发了。低头仔细一看,原来个人终端被设定了开机时会自动播放一段影像。
“有人碰过我的个人终端?”
正在韩洛疑惑时,个人终端已经在韩洛眼前投射出了全系映像。而这段影像非常之简单,因为当中只有一个人像。
竟是邵先生!
只见影像中的邵先生依旧和韩洛这十年来每次见到的一样,穿着那件灰色长衫,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虽然身子瘦削形容枯槁,但背部笔直站如劲松,一双眼睛亮如明镜,满是沟壑的脸庞始终平淡如水,自有一种飘然出众的神采。
也不知是否凑巧,影像中的邵先生双眼平视前方,正好与韩洛四目相对。
韩洛一想起整个九楼都不见了,顿时便被这双眼睛盯得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正在这时,视频中的邵先生“咳”地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了——
“孩子,你看这个视频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告别的时候了。这十年以来有你的陪伴,老夫很是满足。临走之前送你一件礼物,存放地址在你的备忘录里,请你自行去取吧。不要来找我。有缘的话我们自会再次相见!”
影像非常简短,到此就结束了。
韩洛此刻的心情很是复杂。
影像是真的,也就是说九楼是真的——或者说,图书馆九楼的确是曾经存在过的。但是现在却已经不存在了。
邵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够生生地在一个只有八楼的图书馆造出一个九楼,又悄无声息地将之带走。
这不是只有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吗——根本就不科学啊!
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好半天之后韩洛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细细想来,此事虽然离奇,却也并未到把人逼疯的地步。毕竟自新时代以来,不科学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和某些震惊全球的离奇事件相比,邵先生和这莫名其妙消失九楼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时韩洛又突然想起邵先生说给自己留了个礼物。于是便打开了备忘录,果然在置顶的电子便签里多了一个地址出来,是一个银行保险箱的地址,以及保险箱的编号,还有开锁密码。
韩洛把终端一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午还上什么课啊,还是先去看看邵先生到底给我留了什么东西吧!”
接着韩洛二话不说就走出了楼梯间,来到电梯前。这时先前被撞的那个小姑娘已经不见了,韩洛也没有心情去管那小姑娘会怎么看自己,直接乘坐电梯离开了图书馆。
离开学院后坐了半个多小时的悬浮列车,韩洛才从郊区的高校城来到蓉城市中心,找到了便签里所指示的那家商业银行。跟大堂经理说明来意并报上保险箱号码之后,在大堂经理的带领下来到了保险箱区域,找到了邵先生留下的保险箱。
出乎韩洛意料的是,邵先生留下的可不是预想的一个小箱子——这个保险箱的规格乃是这家商业银行中最大的,大到根本就是一个长宽高各五米的房间。而开锁的密码,实际上就是开门的密码。
大堂经理把韩洛带到这里后就离开了。韩洛输入密码后将房间门给打开,待韩洛进到房间之中并关上房门,房间内的灯光这才自动打开。
只见空旷的房间正中央,只有一个放在地上,直径约半米厚仅三厘米的黑色圆盘,圆盘上镌刻着奇奇怪怪的纹路,在房间里明亮的灯光下闪耀着强烈的金属光泽。
“这什么?旧时代的井盖吗……所以邵先生留给我的就是一个旧时代的古董?”
看着房中唯一的东西,又第一时间没有认出具体是何物,韩洛便心生好奇,走到圆盘旁边蹲下仔细地瞧了瞧。
“咦……这井盖上的纹路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嗯!一定见过”
“好像是当初参观道标实验室的时候在那见过……”
“唉等等……道标实验室?”
就在这一刻,韩洛猛地认出了这井盖一般模样的东西是什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双手抱头向后一倒,蹲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圆盘:“这东西……这东西是星道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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