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依依从三楼的阳台上看见左峄城手指上转着个篮球飞快的走出家属区，孟家和左家住对门，301和302。两家都是县委大院的的实力派，孟依依的父亲梦云山时任宣传部长，佐峄城的父亲四年前从轻纺局下派到组织部。现在是县常委委员、组织部长。

　　左家和“市里”关系密切，孟家有重量级亲友在省政府。这些既是传闻。又是很耐人寻味的“公开秘密”。

　　佐峄城初三时，左母身体不好。干脆长期休假，全家搬到县城，佐峄城从市里的中学转过来。三年过去了，佐峄城渐渐脱了孩子气。一米七五的身高。干净白皙，戴着一副眼镜。班上的女生说他象徐志摩。

　　漂亮的孟依依看着年轻的“徐志摩”快乐的冲向区委后院的篮球场，她有些无聊。还有十几天就要提前开学了，啊。高三！

　　佐峄城的母亲林北方这两年关节炎愈发严重了，心情也不是从前那么开朗，离开市里就再也没去上班。每天指挥乡下来的小阿姨做做家务，自己偶尔下楼晒晒太阳。对门的女主人快四十岁了。还穿一身玫红的运动服。上楼下楼带着一股风。林北方很快找出了规律，她们就很少在楼道碰面。

　　林北方是地道的上海人，在这个干燥的北方县城，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有的只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佐峄城就是林北方唯一的寄托，越来越高大英俊的儿子，既让她骄傲，又让她隐约感到不安。

　　对门开了很大很大的摇滚音乐，不用多想，那对疯母女，又在闹腾和了！

　　佐峄城觉得孟依依的马尾巴很好玩儿，有种想要拉一拉的冲动，他笑了起来，“我妈让我从明天开始预习，每天下午一个小时活动，就这点儿时间，打打篮球都不够呢！”

　　“你妈抓的真严！我妈不怎么管我，反正开学了老师也不会放过我，趁着十天，好好玩儿！我下周还要跟他们去太行山！”

　　“去太行山？！你家里同意了？！”佐峄城眼睛发亮，这在左家是不可想象，即便他父亲不会阻拦。

　　“当然了，我又不是小孩！我妈十四岁参军，进部队文工团，当时在海南呢，你想想，哈尔滨到海南，离家多么远！”

　　佐峄城点点头，是啊，孟依依妈妈是哈尔滨人，自己的母亲是上海人，无论怎么样，都是差距太远。

　　“到家了，祝你们玩得痛快！”佐峄城快步冲进楼道，孟依依跟在后面，“嗳，你干嘛跑那么快？！”

　　林北方听到了儿子上楼的声音，也听到了“嗳，你干嘛跑那么快？！”林北方不由得用鼻子哼了一声，对面的疯丫头，果然是不安分！

　　所以佐峄城看到的是林北方一张寒冷的脸，即使这还是最热的夏天。

　　“城城，你去了哪儿？！别以为妈妈要求你明天开始预习，你今天就可以为所欲为！”“啪”的一声，林北方摔碎了杯子，“你给我写检查！我让你专心学习，到底是为什么？！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佐峄城皱了皱眉，这个动作和神态，完全就是他父亲的翻版，林北方突然给了他个耳光，“反了你啦！你们都厌烦了我！你们”

　　林北方失控的大哭起来，佐峄城示意小阿姨先回自己屋子，伸出手臂扶住了妈妈的肩，“妈，别这样，我听你的就是了。”

　　佐峄城知道是什么让林北方这样敏感，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既无奈又无聊，既然无法选择父母，暂时无法脱离这样的生活，只能好好学习，考到很远的大学，现在看来，也许就是复旦，他不想去北京，但他要考的学校，不能输给北大。

　　去上海也是林北方的意愿，当然不是投奔亲戚，林北方从来不输给任何亲戚。

　　现在的佐峄城还不能料想，自己出去后，家里只留下林北方一个人，怎么办？

　　孟依依可就轻松得多，已经十点半了，她还在跟妈妈说北大的那些好玩儿的事儿，当然都是那位学长告诉她的，她妈妈哈雪脸上涂满了鸡蛋清，已经快干了，笑起来有些费力，“依依，我要洗脸了，你也快点准备睡觉吧！”

　　“才不呢，妈妈，我还没写日记呢！对了，妈妈，从明天开始佐峄城就要预习了，他妈可真严！”

　　“所以人家学习比你好，你要，就该送到那样的人家！”

　　“妈，你可别那么残忍！佐峄城妈妈，多吓人啊！我从来没看过林阿姨有过笑脸。”

　　“小孩子别胡说，林阿姨是上海人，天生皮肤白，你看看我，要多费多少力啊。”

　　“妈，你不是没自信了吧？你可比林阿姨年轻、漂亮得多！林阿姨——我同学说，有一次在楼道里遇上她，还以为是鬼呢！”

　　“依依！你快点去睡吧！给对面听见了，有你好受的！”

　　佐峄城的父亲左冰洋在十一点后从市里回到家，明年就是换届选举，他有优势，不到最后，却说也不敢说百分百，尤其是宣传部长孟项明，他的家族背景，在省里能影响二十年了。

　　左冰洋在客厅里抽了支烟，90平米，三室一厅，住了小阿姨，自己也就没了书房，洗了把脸，进了卧室，林北方背对着门口，好像睡了，又好像在掩藏自己，佐峄城出生在冬季，那年特别冷，自己还是小职员，林北方生孩子住的是八个人的大开间，那几天，医院供暖突然出了问题，林北方体质差，从此落下病根，这几年，越发严重了，人也跟结了霜，生了寒刺似的，再也没有暖和过来。

　　左冰洋后来又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这一切，瞒不住林北方，好在林北方也“拎的清”，那就这样吧，反正离婚对谁都不好，左冰洋闭上了眼睛，渐渐睡了。

　　林北方问到了左冰洋身上熟悉的香味，不用说，他又去找了狐狸精梅丽乐，这个男人，对自己连起码的敷衍都不要了，林北方已经没有了伤心，她恨他，却恨得苍白无力！离开左冰洋，自己连长期病假都请不到吧？没有父母，上海也没有可靠的亲人，工作也是左冰洋给安排的，孩子还没上大学，自己身体这么差，怎么办呢？

　　只要过下去，她很快就是县长夫人了，甚至可以换一个县，重新开始生活。梅丽乐只是个中学教师，人又不正经，左冰洋不会带她走的，只是不知道左冰洋下次又会不会遇上谁？下次，那毕竟是下次了，伤心地就是梅丽乐了！

　　林北方忽然有种痛快，痛快的，又流出了眼泪。

　　左冰洋在梦里仿佛听见了哭泣，这也是惯有的，他的眉毛皱了皱，依旧睡到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