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齐云爬到银杏树下,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背影,就瘫坐在他眼前不远的地方。
从乱糟糟的卷发和健硕的身形来判断,应该是森少。
“森少……”他轻轻叫了一声,继续往前爬着。
“别过来!”森少忽然开口阻止。
他赶紧停下。
心里稍有安慰,从森少说话的状态,可以看出已经恢复了正常。
蓦地,方齐云又看见了一只沾着泥土渍的细嫩脚踝,从森少身侧露了出来。
他知道那一定是薇茵的脚,那么躺在地上,是不是已经遭遇不测……
就在他胡乱猜想的时候,森少再度发话。
“把你身上的外套脱下来……”
方齐云稍事一愣,马上挣扎着坐起,脱掉满是血迹和污渍的外套。
“扔过来!”森少继续命令道。
他继续照做。
就见森少扭头拾起地上的衣服,抖开,弯腰摆弄了一阵。
“森少,鱼小姐她……”试探着问出口,却被森少的举动给惊住了。
只见身材魁梧的森少双膝跪地支起身子,抱起明显已经没有意识的女子,踉跄着,走上了石板路。
方齐云看到薇茵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森少怀里。
她的上身裹着他的血污外套,下面裹着森少的破损外衣。
两件又脏又破的衣裳只能裹住身体大部分,她的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看上去好像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冰冰的。
难道昨夜森少在暴怒之下杀死了薇茵吗?
方齐云的心脏几乎要裂开了。
好想跟上去看看薇茵究竟还有没有救,可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森少没有管他,顾自抱着女子离去。
方齐云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埋怨自己的无能。
一个弱女子,为了搭救他的性命,竟然牺牲了自己。
不行,他得跟回去!
这么想着,俯下身子,准备掉转方向往前院爬。
然,无意间却瞥见了一个令他更加揪心的细节。
前方不远处的落叶枯枝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
在凹陷的上半部分,枯枝和落叶都被染红了。
一看那红色就是血迹。
血迹并不是新鲜的,已经干涸,所以那块地方是暗红色的。
而最扎心的,是四处都散落着薇茵的衣服碎片。
他的眼前出现了她被神志不清的森少肆意折磨的画面,顿时觉得胸更痛、气更短,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分不清是心脏更疼还是心理更疼,他已经顾不了自己的伤势,豁出全身力气,向前院爬去。
路上,迎面赶来了两个佣人,轮流把他背到了主楼。
佣人们是想把他送回房间等医生的,但他坚持要去薇茵的房间。
他们把他背了过去,敲门,无人应答。
一个佣人尝试着推开了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又看向隔壁房间,只见门板虚掩着,心里便有了数。
随后,吩咐一个身体健壮的佣人背他回房,让另外一个马上去把老李叫到他的房间。
老李是池宅的园丁,为人忠厚,但有一个很实用的强项,那就是深谙正骨之道。
到底是行家里手,老李查看过伤情,几下就把骨头复位。
“方管家,您这腿伤得不轻啊!千万要卧床休息几天,否则很有可能再伤到,如果变成习惯性脱臼就糟了!”老李叮嘱道。
方齐云频频点头,然后遣走了几个佣人。
他们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伤,这是池宅对佣人的不成文规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来不及换一身儿干净衣裳,方齐云尝试着下了床。
虽然脚踝还很疼,但好歹能够受力,就一瘸一拐地去了森少的房间。
果然,女子静静地躺在森少的床上,脸色惨白。
森少则随便裹了件浴袍蔽体,呆呆地坐在床边痴望着。
“森少……”方齐云轻唤一声。
“我给冯老打了电话,他很快就到。”森少的声音十分疲惫。
这话的意思,是女子还活着,——管家心里稍微好过了点。
“你的腿还伤着,坐吧!”满满的歉意在里面。
“无碍的,老李已经给我复位了。”坚持站在床边,用没受伤的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森少抬头看向他,“我应该听你的劝,不该去木屋!”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不想的……”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只能这么说。
“幸好,她还活着!”说罢,森少垂下头,痛苦地把十指插到头发里。
方管家没法儿再劝,因为无人能对森少的痛苦心境感同身受。
好在,冯老很快就赶来了。
虽然女子状态极差,医术精湛的老人家仍然一如既往地沉稳以对。
但,把脉之后,眉头还是蹙了起来。
“森少,记得老朽不久前跟你说过,这位姑娘的身体底子太薄了,如果不加以调养,会出大问题。”顿了顿,“可是,光凭调养也不行,得保证身心愉悦。姑娘这是经历了多大的浩劫,才会变成这副活死人的模样啊……”
一段话,说得两个男人哑口无言。
霎那间,冯老恍然大悟,欲言又止,“森少,昨天……,是不是你的病……”
森少点点头。
“我不是教给你们处置办法了吗?虽然太过中庸,但好在不会伤己也不会伤人啊!”显然,老人家有点急了。
“冯老,事情已经这样了,您看看要怎么医治鱼小姐吧!”方管家适时插嘴。
冯老平复了情绪,想了想,“中医药力虽稳,但药效难免来得慢。姑娘外伤不轻,先用西医针剂消炎治疗吧!等皮肉的伤都好利落了,再想办法调养内在。”
“好,就按照您的办法来。”方管家代替森少答应道。
随即,冯老打了个电话,很快,他的徒弟拿着西医药剂赶来,为女子做试敏、注射静脉点滴。
“是不是打了针,人很快就能醒了?”方管家难掩急迫心情。
冯老摇头,“你们得做好思想准备,她可能还得昏迷个一两天。”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没等发问,冯老继续往下说。
“另外,从脉相上看,她的咽喉出了问题,可能会影响到语言功能……”
“怎么会伤了喉咙呢?”方管家急切地发问,目光却瞄向了森少。
森少思索片刻,“危急关头,拼命叫喊是本能……”
“应该是这么回事。”冯老叹了口气,“不过,你们大可以放心。就算是声带毁了,也有办法医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好,知道了。”森少死死地盯着奄奄一息的女子,目光呆滞。
冯老看了看方管家,吩咐徒弟为其处理身上的伤处。
随即,他又询问森少是否受了伤。
男人摇摇头,苦笑着,“我怎么可能受伤?向来只有我伤人的份儿!”
“没有就好。”老人家似乎心存安慰,至少,能对池老爷子有所交代。
稍后,方管家的伤口处理完毕。
“眼下能做的也就这些。”冯老站起,望着床上躺着的可怜人儿,“身上的外伤好治,心理的病痛难医啊!森少,老朽劝你一句,如果不想她死,就让她离开你。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看得出来,这是个谦逊有礼的好姑娘。唉,放她一条生路吧!”
说完,不待森少有所回应,就带着徒弟离开了。
两个男人守在床边,沉默不语。
输完液,森少吩咐方管家回房去休息。
“我不累,再陪你一会吧!”虽然一直站着,方齐云却顾不了自己的伤痛。
“回去吧!她浑身血污,我得给她擦身、上药。”说着,摇摇晃晃站起。
方管家有点发愣,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跛着腿走了出去。
就在当天下午,森少来了他的房间。
“还没醒吗?”这是方齐云的第一句话。
森少摇摇头,“冯老不是说过了吗?没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