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薇茵在睡梦中被手机震动吵醒。
随手摸到手机,睡眼朦胧地看过去,竟是池禹森打来的。
瞥了一眼身侧的儿子,她赶紧起床,到客厅去接电话。
“池先生,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吗?”一通折腾,声音里已经毫无睡意。
“你现在立刻下楼。多穿点衣裳!”男人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薇茵愣了一下,“立刻下楼?做什么?”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抓紧时间!”虽然是催促,但没有不耐烦。
“池先生,现在是半夜一点多,你让我下楼,这太莫名其妙了吧!”不觉提高了声调,带着些微的怒气。
对方似乎狠狠地喘了两口粗气,“你,现在立刻下楼,我就在你楼下呢!”
薇茵随口嗤笑一声,“拜托,池先生,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吗?”
“寒翠花园,c区,9号楼……,”前所未有地耐性十足,“用不用我上去请你?”
“不用了!给我五分钟!”仓促地说完,薇茵挂了电话。
又回到卧室看了看飔儿,她匆匆忙忙地换了一身儿衣裳,——夜里凉,就算池禹森不叮嘱,她也会多穿的。
出门前,留了一张纸条给保姆,只说臣德有了突发状况,她要连夜去处理。
虽然保姆未必相信,但,总好过不告而别。
锁好门,薇茵脚步匆忙地进了电梯。
十一层到一层,只需要几秒钟,而这短暂的时间足够让人从慌乱中冷静下来。
一出单元门,就看见池家的车子停在几米之外。
见女子出来,站在车旁等候的司机赶紧帮忙拉开车门。
薇茵深呼吸两次,快步过去,上了车。
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若是池禹森知道他们父子俩只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会不会想要掐死她!
男人坐在后排座上,脸上没有丝毫的困倦,表情稍显凝重。
“开车。”待司机上车,他淡然吩咐道。
车子驶出寒翠花园,薇茵终于忍不住发问,“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儿?”
池禹森扭头看着她,却什么都没说。
她还想问,他却挪开了目光,微阖寒眸。
得不到答案,薇茵有点不高兴,转头望向外面,却发现车子似乎在往臣德方向行驶。
十分钟后,真的就停在了臣德院子里。
司机拉好手刹,动作迅速地跑下去,从后备箱里取出轮椅,协助森少在上面坐好。
薇茵也跟着下了车,站在池禹森面前,涩着口吻问道,“是不是她有什么事?”
他还是没说话,顾自驱动轮椅,往大楼走去。
已然猜到了**分,薇茵拖着步子跟在后面。
令她没想到的是,方齐云竟然已经在楼门口等候。
——院方规定晚上十点整锁闭各处大门,想必他是要提前过来打点门禁的。
怎奈臣德的门卫很尽职,给多少好处都不肯破例,没办法,他只能等待薇茵抵达。
幸而停车场入口处的栏杆是电子操控的,否则车子也休想在夜间进到院内。
薇茵表明了身份,门卫好一通核实,这才给打开楼门。
方齐云推着池禹森,薇茵走在侧前方,三人一起进了电梯。
在1703门外止住脚步,池禹森终于开口说话,“如果你现在进去,或许还能见到最后一眼。”
薇茵目光呆滞地盯着门板,迟迟没有反应。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方齐云上前推开了房门。
随即,池禹森扯住薇茵的手,驱动轮椅,带她进了房间。
灯光如昼,姚建承神情悲恸地守在床边,刘玉柔则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男人抬头望见进门的几个人,先是怔了一霎,然后便俯在妇人耳畔,轻声说道,“阿柔,她来看你了……”
几秒钟后,妇人勉强睁开眼睛,一见到女儿,顿时泪如雨下。
“你妈把所有医护人员都请走了,就想单独跟你见面,”瘦得有点脱相的姚建承站了起来,“你过来陪她好好待会儿吧!”
说完,离开床边。
三个男人先后出了门,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俩。
薇茵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随后,挪着步子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
刘玉柔已经说不出话来,嘴唇却不停地翕动着,似乎想表达什么。
然而,作女儿的像个木头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目光空洞,什么内容都没有。
妇人的眼泪不停地淌着,有点浑浊,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河流。
薇茵忽然心生感慨,——曾经那么明艳动人的女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母亲已在弥留之际,她应该悲伤,应该恸哭,应该不舍,可,她却像一枚石头般沉静。
刘玉柔的喉咙咕哝着,嘴唇又颤了好一会,终于隐隐约约地发出了一点声音。
她说:“叫、我、声、妈。”
薇茵依旧木然望着她,听见这四个字,张了张嘴,却不记得“妈”字怎么说了。
刘玉柔用尽全力把手臂伸向女儿,皮包骨的手掌在半空中擎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几秒钟之后,就在她支撑不住想要垂下手臂的时候,薇茵接住了她的手掌。
妇人的眼中划过惊喜,——这是母女间多少年来都没有过的肢体触碰,太珍贵!
然,薇茵却淡淡地把母亲的手臂放回到她的身侧,一秒钟都没多握。
刘玉柔躺在那儿,继续翕动嘴唇,不停重复着那四个字,每句话都有些支离破碎,但,每个字都填满了深情。
两分钟后,她忽然抻直了脖子,呼吸急促,双眼上翻。
薇茵这才如醍醐灌顶般惊醒过来,下意识大喊了一声“妈——”。
门外的男人们听到她的叫声,纷纷急匆匆奔进门来。
姚建承更是一下窜到了病床边,紧紧握住了妇人的手。
频繁的抽搐之后,刘玉柔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地阖上了失神的眸子,脸颊上挂着满足的微笑。
旁边的心电图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预示着妇人在这世上的一切都结束了。
姚建承先是无法接受地猛劲摇头,随后,缓缓弯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了最心爱的女人脸上。
好一会,他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方齐云跟池禹森作过眼神交流后,上前把姚建承拉了起来。
已经熬得精瘦的男人轻轻松松就被扯开,挣扎未果之后,竟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池禹森走到薇茵跟前,拉着她的手,带她往门外走。
半路,她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嘴唇已经开始发白的母亲。
“薇茵,你先跟森少回去,等我安置好相关事宜再通知你!”方齐云一边控制着姚建承,一边对女子说道。
因了情急,竟直呼其名,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失误。
池禹森的眼中腾起了寒意,却没有当即发作,而是加大了手劲儿,扯着薇茵出了病房。
走廊里,值班的医护人员正准备再来查一次房。
见到院长失魂落魄地被一个坐轮椅的男人牵着手,大家都有点讶异。
“病人咽气了,你们进去看看吧!”池禹森寒声对带头的值班医生说道。
对方愣了一下,立刻率领其他人快步进了1703。
池禹森带着薇茵进电梯,下楼,出门,上车。
而整个过程,她都目光呆滞地傻愣着,像个有温度的提线木偶。
一路驰骋,回到池家老宅。
下车之后,池禹森又牵着薇茵的手,带她回了后院小白楼。
夜里的风很凉,一路走下来,薇茵的脑子终于稍微清醒了一些。
进到屋子里,温暖的空气将她包围,一直僵着的嘴唇终于动了。
“她,死了,是吧?”迟疑着发问,似乎还无法确认这个事实。
池禹森没回应,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坐好,他则停在她对面,两人膝盖相贴。
“我妈,没了?”木刻般的眼珠终于转动,直视眼前的男人,凄然追问。
池禹森长长地叹出一声鼻息,用自己的大手包住了她的双手,掌心霎那间感受到了刺骨的凉。
薇茵忽然前后晃悠着身子,眼中无泪,喉咙里却哽咽着,“我……没有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