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歌终远去 第21章 那个少年
作者:逢天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过了国庆节,邱老道回来上课了,他偶尔住宿舍,大部分时间都回他大伯那里,免得再遭不测。他胳膊里打了钢钉,天气一旦不好就疼得呲牙咧嘴的,偶尔到操场边,看着在球场上飞奔的同学,眼里满是感伤。这次受伤后,邱老道变化挺大,感觉人深沉了不少。黎祥东逗他,邱老道就煞有介事地说,最近读了一些书很受启发。邱老道的学习也比以前有进步,特别是语文进步很大。费汪也没少给他开小灶,落下的课断断续续也都补了上来,用我们开学时那次模拟考试的卷子练了一把,成绩也还马马虎虎。

  一个秋日的午后,老邱来了,带着几筐桔子,站在宿舍的月亮门外等到我们下课。严莉她们看见这么多桔子就唧唧喳喳的,有的说真好看,有的说真好吃,老邱就笑眯眯地看着,蹲在月亮门洞里抽烟。晚饭的时候,老邱要走,我们就拉着他非要请他吃饭,老邱拗不过就跟着我们去了郝姐的小灶。

  桔子太多,大家吃起来就有点肆无忌惮,没两天,薛贵的嘴唇就起了泡,还肿了起来,我们也不同程度地有了类似的症状。去学校医务室,校医说是上火了,多喝点水,不要再吃桔子了。我们就都埋怨邱老道害我们,邱老道就说都给女生吧,她们属阴,不像咱们这么火大。黎祥东开玩笑说,邱老道你懂得还越来越多了,最近看了什么书啊,不会是生理卫生吧。后来,邱老道告诉我,那个漫长的病假又暑假,他看了一本书,书名叫《周易》。。

  冬天来了,冻疮又死灰复燃,今年发作得尤其严重,可能和总是坐在教室里也有关系。姥姥给我拿了两个热水袋,让我在教室里也放一个,多焐焐手。好在她眼睛不太好,不然看到我手冻成这个样子还不心疼死。

  学校又组织了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这次题量和难度比开学那次都要重,大家的成绩却都比那次要好,刘状元和薛贵双双上了六百分。赵老师看到大家的进步就很高兴,晚自习来得也越来越勤,有时候一个晚上来三四趟,经常背着手在教室的走道上溜达,看看这个在写什么,又看看那个在算什么,偶尔隐约能听到他嘴里还哼着些什么曲子。

  黎祥东对曲调很敏感,说赵老师哼的是《黄土高坡》。那一年,举国上下流行西北风,和我们这里隔着个秦岭的黄土高原一下子火了起来,冷不丁地,谁都能嚎两嗓子,“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贾文光的家原来就是在黄土高坡那边,后来才迁到了陕南。我们就让他讲讲那豪放的黄沙和浪漫的哥哥与蓝花花,贾文光就一脸不屑地说,别听他们瞎唱,到陕北,饿他们两天就全老实了,陕北人民,苦成马了咧!后来,我读了路遥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对那歌中的黄土高坡才有了更多的认识。

  文科重点班班主任徐老师也是每天晚自习都来,她住在县城里,得骑自行车来回,有一次下雪还摔在了路上,好几天都一瘸一拐的。费汪她们就不让她晚上来,说要来也行,如果天气不好我们得送您回去。从那以后,一遇到天气不好,就是徐老师的爱人和徐老师一起来。徐老师的爱人文质彬彬的,干净而健壮,常常是微笑着,和徐老师一样,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每次看到徐老师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搂着爱人的腰,也许是太疲惫了,身子轻轻靠在爱人的后背上,我心里就有一股暖流。

  忙忙碌碌中一下子就到了年底,辞旧迎新的气氛开始弥漫,我们就像雨天里憋闷在河里的鱼,总算能到水面上喘口气了。每到这个时候,似乎都要回首一下略带感伤的过去,望一望并不确定的未来,可以靠在慢慢流淌的时光隧道上歇一歇脚。

  赵老师告诉我们,学校对我们这届寄予了很大的期望,期望我们这届能重新书写本校高考的历史,所以,决定组织文理两个重点班的老师和同学开一个新年座谈会。赵老师和徐老师商量后,就想把班级的新年联欢会和这个座谈会搞在一起,既能展现风貌鼓舞士气,又不用浪费太多时间。

  最后,这个会定名为新春茶话会,时间是三个小时,校领导们讲话一个小时,交流座谈一个小时,文艺表演一个小时。校领导讲话自然由领导自己准备,交流座谈也指定了要发言的同学,由他们分头准备发言提纲。文艺表演还由严莉负责,两个班各两到三个节目,要小而精,最好是集体节目。

  新春茶话会很隆重,地点放在了学校的小礼堂。学校的领导来了好几位,讲话和交流都很热烈,我们都表示一定要再接再厉,做好最后的冲刺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文艺表演不温不火,以集体小合唱为主。气氛后来慢慢热烈起来,徐老师就说请校领导也表演个节目,大家就鼓掌欢迎。校长说,张副校长年轻时是文艺骨干,就让张校长来吧。张副校长也没客气,笑容可掬地给大家唱了首信天游《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严莉转来了刘馨宁的第五十八封信,信里主要讲了讲美国的学习生活,讲了讲美国的圣诞节,祝我新年愉快,并说她父母都过去看她,寒假她就不回来了。

  期末考试其实也是一次模拟考试,考了三天,也下了三天雪,考完试那天雪后初晴。今年的春节比去年要早十来天,这学期的试卷讲评和评优都放在下学期开学,考完试就算放假了。没有期末考试成绩的烦心,加之天气又好,邱老道和贾文光就拉着我们在县城里玩了两天。严莉也和我们一起,她告诉我,费汪回他父亲那儿看看,然后就要去省城,左太行今年要回省城过年,还把他父母也都接了过去。

  东北弟弟留在陕南过春节,家里就比往年热闹了一些。我们还一起照了张合影,给东北的亲戚寄了回去,主要是怕二叔他们想念孩子。只是东北弟弟的学习还一直有点跟不上,我们厂里学校水平已经比较一般了,可以想见农村的学校更是糊弄事。不过他倒是很用功也很踏实,这一点让我父母很欣慰。姥姥也说这个孩子可不像你二叔,随你二婶。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今年春节早,不像去年正月十五就已经开学了。厂里边元宵节的气氛也是很隆重的,其中一个主要的节目就是灯会。每个单位都要制作至少一盏花灯,然后在学校的灯光球场挂出来,还有些灯谜什么的,也还会再集中放烟火。这天晚上,我带着我的两个弟弟,和一大帮同学看了花灯和烟火,又顺着厂里的那条马路走了个来回。大家都没有往年那般兴奋,不知道这新的一年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问黎祥东:“你写曲子练得怎么样了?”

  “用和弦没啥大问题了。”他回答道。

  “那就写一首歌吧,我这两天给你歌词。”我说。

  “好啊,表达点啥意思?”他问。

  “告别吧,名字想好了,就叫最好的告别吧”。我说。

  老师们比我们早到校了好几天,各科的成绩都已经出来了。薛贵放了卫星,总分第一次超过了刘状元,我这次也过了五百分。

  费汪刚从bj回来,一路颠簸,好久不见的她脸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一路还好吧,bj那边还好吧?”我不知所云地问。

  “都挺好,你也好吧?,口琴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一直也没……”她低声说道。

  “都好,没事,那本书很管用,我现在学得马马虎虎了,哪天你有空,汇报表演一下。”我说。

  “那就好,周末吧,周末可以。”她答道。

  “好,对了,黎祥东最近学着写了首歌,我觉得还有点意思,你对音乐也懂,要不一起研究一下?”

  “真的?!那太好了,就一起吧,咱们也搞个小晚会。”她高兴地说。

  周末,费汪和严莉,我和黎祥东,四个人,先是去了城关饭店的咖啡馆,觉得里面人有点杂,又在街上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那个时候找个文艺一点的去处确实是比较困难的,何况还是个小县城。实在没办法,我们就去了邱老道他大伯家找邱老道,家里乱糟糟的,好像正准备搬家。邱老道说他大伯又高升了,这次是去市里当领导。我向他说明来意,他说那没问题,这里房子多。

  邱老道在楼上找了个安静的房间,还拿来了一些水果和零食,怯生生地问能不能也参加一下,我说那你就列席吧。

  我的口琴技艺得到了费汪的高度肯定,还和我一起合奏了一曲她喜欢的《友谊地久天长》,引得大伙都鼓掌。她又告诉我一些该注意的东西,第一个节目就算结束了。严莉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这以后又是诗的又是琴的,还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呢。大家就都笑了。

  黎祥东和我的新歌,打磨了有一段日子了。他刚学写曲子,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填词,两个二把刀就上阵了,好在我们还算有点基础,黎祥东有些天赋,我们都觉得后来弄出的这个东西也还行。

  黎祥东老练地拨弄着琴弦,悠扬地唱道:

  三月的核桃树下

  你发了芽

  我还没来及看看你

  你就已经要开花

  六月的阳光下

  你像一幅画

  我还来不及照顾你

  你就已经要长大

  九月的雨一直下

  你结下了果

  我还来不及珍藏你

  你却要说再见吧

  你说趁着大地还没变白

  趁着青春正在

  最好的告别

  就是如同我不曾到来

  你说就如同我不曾到来

  一切都不存在

  最好的告别

  就是难过也不要哭出来

  高考是在七月,天气正炎热的时候。考试前两天,为了保障休息和互不打扰,我们几个厂里住宿生都住进了县里的宾馆,家长们也专门从厂里赶过来陪考。费汪暂时也要回到她父亲那儿住。考前还是有点紧张和兴奋,晚上睡得就不是很踏实。考试前一晚,我父亲给了我一片白色药片,说这是安眠药吃了睡得好,我说不会影响考试吧,他说不会他高考的时候就吃了。吃完药片果然就觉得困得不行,一晚上睡得死去活来的。

  十年寒窗换得三日行,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心里却异常平静。曾经多少次想过等考完试要如何如何的一切,在这一刻竟然一下子都没了兴致,有得只是空荡荡的疲惫。

  走廊里碰到邱老道,他一把抱住我,说诗人我真是舍不得你走,我们还要做同学,眼泪滑落到了我的肩膀上。

  回家的路上,我父亲煞有介事地告诉我,我吃的那个药片不是安眠药,就是普通的止疼药,一副老成谋国的持重和狡猾。

  我笑着望着车窗外,那片药没有催眠却让我的心得以安静,就像倏忽间过去的少年和大半的青春,何必计较时光留下了什么,而是该好好地去感念它。英国诗人萨松在《于我,过去,现在和未来》(inme,past,present,futuremeet)一诗中,有一句“inmethetirsniffstherose”,余光中先生译的最好,“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在那如岩石般坚硬的岁月里,无论过去,抑或是现在和将来,你也经常需要那样的一片药,慢慢感受这份安静。

  那一年,高校招生人数大幅缩减,bj高校的开学日期延迟到了十月份。

  我送走一个又一个到祖国四面八方上学的同学,在要去bj上学的前两天,从厂里去了县城中学。

  远远看见学校的大公告栏上写着“光荣榜”三个大字,下面张贴满了大红色的纸,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个个姓名和一个个高校名。

  我在公告栏下伫立良久,那些熟悉的名字化作了一个个身影,笑着,招着手,向我一一走来。

  校园里书声琅琅,我们的教室又坐进了新一届的学生,隐隐约约看到了赵老师、徐老师、梁老师他们的身影。核桃树上的核桃三三两两地落了下来,似乎又看见了那个白衣的女生坐在树下的花坛边,笑着望着天。四合院里依旧安安静静,偶尔听得见房间的话语声,挂在二楼的画像还是在慈祥地微笑。

  老于的店关掉了,高考前的几天,他请我们吃了一顿饭,说如果孩子还在的话,应该就去bj上大学了,他也累了,想回去看看了。

  宿舍的月亮门洞里还是熟悉的味道,走过一扇扇窗,一扇扇门,我似乎又听到了那个早上门外的琴声和歌声。

  我站在这里,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年,背着书包,拿着行李,迟疑惶惑地走过。秋风从西面吹来,眯了眼,我揉了一把,湿漉漉的。

  (第一卷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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