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琰:“……”
陈书易说完后自己也愣了。
“不能吧哈哈哈哈哈……小苏应该就是小苏吧。”尴尬地笑了两声,陈书易适当地闭嘴了。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慢慢沉下去,服务生们在湖边架起了篝火和灯笼,大厨们开始烤肉,客人们都聚集在湖边。
繁星逐渐在头顶亮起。
苏昱坐在折椅上,手中的杯子里是陈书易精心混合过的啤酒加二锅头。
陈书易:“来,小苏,吃烤大虾。”
“谢谢陈主任。”苏昱闭眼甩了甩头,慢悠悠地放下酒杯,一脸憨笑地看着一个个有手掌那么大,烤得鲜红细嫩,流满酱汁的大虾,旁边的桌子上,整个上清派的师叔祖捧着一瓶老白干,鼻头通红。
远处重山之间的崆峒仙顶闪耀着琉璃般的光芒,看样子是要整晚戒严。
“小苏啊,多和师叔祖聊聊天,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啊。”陈书易把一盘盘海鲜放到苏昱面前,有目的地引导。
苏昱不说话,抬头就是笑。
“那个总是跟在你身后,屁颠屁颠儿跑的小丫头片子呢?”师叔祖好奇地问,“现在长大了不少吧,还是那么粘你吗?”
苏昱的笑容蓦然间僵硬在脸上,他看着一个人坐在湖边的苏琪的背影,关于小时候的记忆模糊地划过脑海,快得连尾巴都抓不住。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走失的吗?”陈书易试探着问,“那天晚上,你追着苏琪跑出去后都遇到了什么?”
苏昱皱起眉,迷醉的眼神在灯笼轻柔光亮的照耀下仿佛蒙着一层缥缈的烟雾,他明显已经醉到不行,只会抱着陈书易塞给他的酒瓶傻笑。
“嗯……那天嗝、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追着苏琪一直跑进湖对面的森林区,到处都是雨水和泥浆,烟暗之中,比烟暗更可怕的魔鬼张大嘴,灵魂被撕裂吞噬的痛楚在他手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在树林里迷了路,不小心跌到河里,顺着河水漂流到下游的村庄,被一个好心的村民伯伯救起来,”苏昱看着目瞪口呆地陈书易,嘻嘻一笑:“怎么样?是不是运气很好?”
陈书易:“……”
“这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苏昱放下酒瓶,摇摇头,“当时受的刺激太大,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不是我堂姐苏柔他们一家坚持找我,我——”
姜逸把一大盘烤好的食物端过来放到桌子上,苏昱和陈书易同时出手伸向烤盘中央最大的螃蟹,谁知眼前突然一花,装满蟹黄的蟹壳已经到了师叔祖手中。
姜逸:“……我再去拿几个。”
美食在前,陈书易暂时放下了纠结,专心对付烤得肉汁鲜嫩,洒满孜然的羊腿和一堆堆的牡蛎,苏昱吃到八分饱,最后实在困得够呛,打了个招呼,回到别墅里分给他的房间,晕晕乎乎地推开房间里浴室的门,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天堂。
顾琰正从浴缸里跨出来,伸手去拿挂在一旁的毛巾,水珠一滴滴顺着完美的胸膛滑过坚硬结实的腹肌,落进茂密的树丛里,再往下,所有一切,全都一览无余。
苏昱一脸恍惚地保持着开门的姿势。
顾琰等了一会儿,谁知道徒弟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苏昱闻言浑身一抖,大梦初醒般深深喘了一口气,带着一脸见鬼了的表情,扭头就走。
顾琰:“……”
顾琰握紧双拳,克制着把人拉回来打一顿的冲动,穿好衣服走出浴室,就看到房间中央的大床上鼓鼓的凸出来一团。
苏昱连衣服都没脱,钻进被子里就睡着了。
顾琰拿了条热毛巾,给徒弟擦了脸,掖好被子,自己抱着寂灭躺在床的另一边。
别墅外面夜色无边,热闹的人群在湖畔狂欢,崆峒仙顶仙气环绕,上清弟子和执法队员一同戒严。
顾琰支着脑袋看着苏昱露在被子外的半张脸发了会儿呆,伸手把徒弟眉间的褶皱抚平,揉揉头发捏捏耳朵,不一会儿后意识逐渐被困意入侵,沉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在梦中睁开眼。
天界里仙乐缭绕,瑞兽齐鸣,飞天们载歌载舞,大小神仙齐聚在玉清宫前,西王母,观世音和如来都前来道贺,这正是下凡历劫的师兄和师父一同挺过一万八千道紫霄玄雷后,封帝封圣的那天。
此时的顾琰才刚满十六岁,虽然身为凡人,却已将集满天地戾气的上古凶石铸炼成剑,修为也几乎达到结神之境,还有圣兽师父和天帝师兄撑腰,正是少年心高气傲,志满得意的时候。
他坐在玉清宫旁侧高高的塔顶,寂灭别在腰间,冷眼看漫天神仙飘来飘去,往来道贺。
顾琰低头,看着梦中自己少年时的双手,不住颤抖。
“星君们到了!天呐!开阳君……”
“开阳星来了?快看看我头发有没有乱掉……”
“北斗七星,二十八星宿都来了!就在那边!开阳星君他往这边看了!你看啊!他笑了!”
“……”
路过的一团团仙子们叽叽喳喳尖叫个不停,全部紧盯着众仙之中最耀眼的那一位,“开阳君”三个字在顾琰耳朵里过了好几百遍,但他始终不敢抬头。
下一瞬间,就如同曾经发生过的那样,师兄和师父翘掉了繁琐的仪式,穿着全套华服出现在他背后,师兄朝他后背狠狠一拍,顾琰吓了一跳,寂灭“嗖”得一下,带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凶煞剑气窜进仙群之中。
天帝:“诶哟卧槽!闯祸了!这特么万一撞上哪个,可是弑神的大罪!”
顾琰看着远去的寂灭的剑尾,眼眶突然一热。
梦中的他仓皇跳出阁楼,向消失在缥缈云雾中的寂灭追赶而去,底下的群仙哗啦啦成片躲开,瑟瑟发抖。玉清宫前,唯有一个纤长温雅的身影岿然不动,伸出手,轻松截住寂灭的势头。
少年时的顾琰看到那人顺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气冲冲地落在地面,伸手。
“这是你的剑?怎么这么不小心。”
“开阳,快放开,”旁边的人劝道,“你虽是与天地同生的古仙,但这剑煞气如此重,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将寂灭横在眼前,仔细端详:“以恶制恶,未尝不是一把好剑,既然要斩妖除魔,不凶一点怎么行?”
其实寂灭铸好后,就连师父和师兄都嫌弃了他整整一个月。
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奖他,十六岁的顾琰傻了眼。
被风吹起的桃花漫天飞舞,遮住那人模糊的面孔,穿着月白色朝服的星君低头温柔一笑:“还给你。”
少年时期的心动和剧烈的疼痛一起交织在心脏中,顾琰慢慢伸出手,接过寂灭的剑柄,握紧的那一瞬间,梦境徒然塌落,深红的碎片沿着整个空间蔓延.飞舞的花瓣枯萎坠落。
开阳星君的脸布满血痕,一双瞳孔赤红如鬼,仅剩的一只手握住直插进自己心口的寂灭,望着顾琰,缓缓微笑。
“你来了。”
“太好了。”
·
窗户外面的敲击声一直持续不停。
苏昱无奈地坐在床上,睡眼稀松地挠了挠头,看着旁边似乎在噩梦中挣扎的师父大人。
“醒一醒……”苏昱小声说。
顾琰被困在梦境中,听不到任何声音,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
苏昱摸烟喝了口水,拍拍脸颊振奋精神,爬到顾琰身边,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叫醒。
“师父?师父醒醒!”
苏昱使劲儿摇晃顾琰的肩膀,没有用。
用力拍脸,也没有用。
苏昱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看了看被顾琰紧紧抱在怀中的寂灭,灵机一动,伸手就去扯剑,谁知指尖碰到剑鞘的那一刻,难忍的疼痛突然顺着整条手臂蔓延,灵魂深处开始一跳一跳的发疼。
怎么会这样?
苏昱连忙把手收回来,手指上被剑气刺破一道微小的伤口,流了点儿血。
上次在双子大楼顶层也是这样,寂灭划出的结界对他也是排斥到极点。
苏昱举着手发呆,突然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床垫一动,扭头就看到顾琰起身到一半,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用充满疑问的失措目光看着自己。
顾琰:“怎么回事?!”
苏昱抬手直接往窗外一指。
一排干枯的尸鬼排列在外面的窗沿上,呆愣的视线注视着屋内的两人,举起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可以说是非常有节奏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