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沈淮初终于理解到这句话的含义。他无可奈何,只能十分生硬地道了句:“我拒绝,我已经不打算找他了。”
“为何?”顾青行问。
酝酿了片刻感情,沈淮初理直气壮地叉起腰,开始睁眼说瞎话,“既然他有意躲着我,那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他,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我为什么还要去尝试!”
“你说话的语气让我很疑惑,沈淮初,你真的如你长相这般大?”沉默一阵后,少年却问出另一个问题。
沈淮初:“……”这又是什么重点?他心智早熟不可以吗?
“说话。”顾青行揪着沈淮初衣领的手晃了晃,又道:“解除隐身术。”
“我不,这样我比较自在。”沈淮初道。
虽然看不见,但少年还是垂下眸瞥了一眼,他手腕翻转,跨步朝前再度将沈淮初拖着走。“那你以后都别想自在了。”
这样的行进方式虽不用自己出一份力,但脚后跟无时无刻不跟大地亲密摩擦的感觉着实不好。眼见着自己鞋子就要掉了,沈淮初抬起双手捏住顾青行手腕,然后猛地一翻身,面朝天改为面朝地。被揪着的衣领在脖子上绕了半圈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沈淮初想都没想,就往少年手上咬了一口。
顾青行放手后他依旧没松口。虽说修士跨过炼气门槛后自身吐纳便可将体内污秽排出,但顾青行忙了一晚上,调息的时间少之甚少,因此手腕上还残留着汗的痕迹,这一口下去……有些咸。
但沈淮初没管那么多,直到顾青行手腕上牙印又深又红,他才呸了两声松开牙齿。
整个过程少年一声没坑,只是垂眸看着沈淮初应当在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一些事情是不能说或不想说的,你看,我什么都没问过你,你为什么非要对我刨根问底?”沈淮初解除掉隐身术,浅褐色的眼眸气得往外鼓,眼底还泛着些微水光。
顾青行没忍住抬手揉了揉沈淮初脑袋,说出的话却是另一回事:“我也不想问,但你很可疑。”
沈淮初挥开头顶的手,烦躁地背过身去,他松散的头发将秃的那一块地方遮掩住,但不是很严实,青白的头皮若隐若现。
是的,他确实可疑,跟在顾青行身边也安的不是什么好心。但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也很绝望啊!
“你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我房间,连累我陷入莫名其妙的阵法。我不仅无法施展法术,而且我的灵兽还不见了。”顾青行收回手,他习惯性地想要抱起剑,但这把铁剑做工粗糙,剑鞘十分硌手,他不得已又放下,“你上一次在落月峰的出现也很诡异,你我明明素不相识,却一见我就跑。”
“还有。”顾青行提高音量,扬起下巴,“你对我似乎十分熟稔,连我的书上哪一页写的是地火勾天阵都知道。”
沈淮初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不敢回头。
“沈淮初。”粗劣的铁剑拍上沈淮初肩膀,然后剑尖一挑,将沈淮初勾得偏转身体,“你解释解释?”
他看着顾青行手里的剑,嘴唇张开又闭合,最后憋出一句:“我有权保持沉默!”
“你也别想逼供,我打得过你!”他又补充道。
“我的灵兽丢了,一个人找起来有些困难,所以你帮我一起。”顾青行垂下剑,“当然了,我会付你报酬。”
“什么报酬?”沈淮初问。
“我现下拿不出什么灵丹法宝,但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事都可以。”顾青行语气郑重。
沈淮初白眼一翻:“那我要你去死呢?”
顾青行睨了他一眼:“那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这样不太好吧?”沈淮初略一愣神,声音迟疑。
少年没有回答,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沈淮初衣袖,拉着他往前走。
“你这是强买强卖啊!”沈淮初嚷嚷。
“你不愿意?”少年眯了眯眼。
沈淮初拂开顾青行的手,声音闷闷的,“我自己会走。”
如此这般,沈淮初终于正大光明了一回,堂堂正正走进客栈,十分有底气地叫了一桶水,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他赤足走到桌前,顾青行为他叫了早餐,还算得上有良心。沈淮初边吃边进行思维活动,一碗青菜粥快要见底,他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为什么顾青行非要他跟着去找灵兽?换句话说,为什么顾青行死都不放他走?难不成是因为……他暴露了?
沈淮初越想越吃惊,越想越害怕,他记起昨晚为了转移那个牵丝施术者的注意力,特地把红娘子也说了出来。
红娘子上玉屿山是为了带走他,昨晚那人也是为了将他抓走,而红娘子和那人是一伙的……
沈淮初手一抖,勺子里的粥洒落溅得满桌子都是。
顾青行这是知道了他就是那头瑞虎,所以才不让他走吗?
他的眼逐渐瞪大,最后将勺子一丢,滚下凳子撒丫子朝门边跑。
形容词可用四个字:屁滚尿流。
沈淮初手刚碰上门栓,床上盘膝而坐的少年就撩起眼皮,语气听不出喜怒。
“去哪?”
“尿尿!这粥水太多了!”这语气可谓是理直气壮。
顾青行垂下眼,“嗯”了一声。
出门后沈淮初心塞地摸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这什么世道,出个门还需要打报告,上辈子读幼儿园他都没这么听话。
沈淮初郁结地从客栈二楼晃到街上,被路面石头割破脚才惊觉自己没穿鞋就跑出来了,但他不想回去面对顾青行,便姿势别扭地继续前行。
街边有人心疼他一个小孩子大冷天里没双鞋,连忙把沈淮初招呼过去,“你呀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啦?破了这个大一条口子,爹娘看见得多心疼!”这是个开医馆的大爷,不由分说将沈淮初按在椅子上,然后从月台后拿出一罐药膏和一卷纱布。
“诶大爷不用不用!”沈淮初连连往后缩,把沾了灰的脚丫子藏在衣摆下。
“胡闹!”大爷抬手在沈淮初脑袋上轻拍,另一只手抓出他那只伤脚,替他清洗伤口。
大爷动作很轻,但药膏碰到伤口仍是发疼,沈淮初不免“嘶”了一声。
“是和爹娘闹脾气了?哎天底下哪个爹娘不是为着孩子好,要听他们的话,不然不仅你吃苦,你爹娘也不好受。”大爷见着沈淮初这神态,摇头晃脑地絮絮叨叨起来。
他才不是和爹娘闹脾气。沈淮初闷闷不乐地想,同时手伸进乾坤袋里,试图掏几个银钱出来,但没能成功。略略尴尬地收手,沈淮初垂下脑袋,“大爷我没钱付给你。”
大爷细致地为沈淮初将伤口包好,然后走回月台拿了个带盖小瓷碗,装了几勺药膏进去,塞到沈淮初手里,“没事,大爷就没想过要收你钱。”
沈淮初面色羞赧,红霞从脸颊飞到耳根,“谢谢您。”
“我再给你找双鞋。”大爷又道。
“不用不用!”
沈淮初连连摆手,与此同时还有个声音响起。
“不用了,我带他回去。”
沈淮初闻声回头,只见顾青行正逆着光站在医馆门口,像一把笔直锋利的剑。他的影子落在门槛内,正好在沈淮初脚下。
少年仍拎着那把铁剑,他跨门而入,瞥了一眼沈淮初,然后掏出一枚银子放到桌上,“这是药钱,多谢您。”
“不收钱不收钱。”大爷摆手,“你是他哥哥吧?他伤在脚掌心,这几天最好别走动,伤口也不能沾水。”
顾青行点点头,伸手揪起沈淮初往肩上一扔,扛起人便往外走。
“我说了不收钱啊!”大爷拿着那枚银子追出来,但少年已经带着他“弟弟”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顾青行肩膀瘦削,硌得沈淮初肚子生疼,尤其是他不久前才吃了一大碗粥,几乎要反胃吐出来。沈淮初开始剧烈抗争,却被少年用剑鞘在屁股上打了一下。
这都多少年没人打过他屁股了……沈淮初当即一愣,随后十分不甘心地……打了回去。
“沈淮初。”顾青行脚步停住,把扛着的人放下,“你今年多大了?”
这是在说他幼稚。沈淮初瞬间明白过来,冲顾青行翻了个白眼,“你先打我的。”
“那是因为你乱动。”顾青行道。
“那也是你先打我的。”沈淮初单脚立在地上,站得十分艰辛,但气势不减,幼稚得极有味道,“你不该打我。”
顾青行懒得再理会,提着剑从沈淮初身旁绕过去,“那你自己走。”
自己走就自己走,又不是没单脚走过。沈淮初鼻子一哼,自乾坤袋中掏出一双鞋穿上,凭着一条右腿坚强地回了客栈。
**
顾青行没明着说他已经知道沈淮初就是他的灵兽,沈淮初也就乐得装作没被发现的样子,并且霸占顾青行的床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日影已斜,厢房门紧闭,但顾青行不知去向。沈淮初摸不准这是不是个开溜的好时机,只好迷茫地在被窝里坐着。
片刻后一个纸鹤从支起的窗户飞进来落到沈淮初面前,同时他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璧有些发烫。
玉璧是谢凌之给他方便联系的东西,他忙将玉璧从里衣掏出。玉璧与平时无二,那么用来传递消息的便是纸鹤了。沈淮初把纸鹤拆开,果不其然看见上面写有两行字。
谢凌之的字很是张狂,沈淮初辨了许久才辨明白。
“蠢徒,玉屿山近来甚是危险,勿归,勿信北凛剑宗之人。”
寥寥数语藏着大量信息,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得嘎吱一声,厢房门被推开。
来人是顾青行,他身旁还摆着一个木制轮椅。
沈淮初把纸条揉作一团塞进乾坤袋,玉璧放回脖子上,头伸到床外,朝顾青行旁边的东西努努下巴,“这玩意儿你弄回来干什么?”
“你难道打算这些天都单脚跳着走?”顾青行把轮椅拎过门槛,抬手关门。
啧,他都忘了他现在是个脚不沾地的“废人”了。于是沈淮初又把头缩回去,抱着被子靠上床柱,十分随意地开口:“你说你要找灵兽,那他习性如何,时常去哪儿,有没有什么玩得好的灵兽朋友?”
“吃蓝泽灵草。”
你才爱吃那玩意儿!
“每日戌时歇息,卯时起身,但睡相不好。”
睡相不好又没睡到你床上!
“他不爱和别人灵兽待在一块儿,但亲近人。”
这句没什么好挑的。
“还有一点,他喜欢半夜出去溜达。”
果然,他每次半夜出去都被顾青行发现了。
沈淮初忍住撇嘴的动作,“这样说来,他溜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对于他可能去的地方有什么头绪吗!”
顾青行自然是有头绪,因为他的灵兽就坐在床上,脚受了伤,不能沾水不能下地。但少年还是答了“没有”。
“那我们就先在梅开镇及周围找找看?”沈淮初试探着问。
少年直接推着轮椅来到床边,抬起下巴示意沈淮初坐进去。
“现在去?”沈淮初讶然。
“早找到早放心。”顾青行道。
沈淮初不禁又“啧”了一下,“您可真是爱灵兽心切,别是想把他早点抓回来当苦力吧,灵兽可是能帮忙打架……”
正说着,沈淮初屁股底下的轮椅就被转了个向,两个轱辘飞快朝前,他被迫往后一滑,背抵上椅背。“喂你推之前打个招呼啊我自己会推着走不用劳烦你!”沈淮初大叫。
顾青行:“门槛你也自己过去?”
沈淮初立马闭嘴,安心等顾青行伺候。
他原以为顾青行把他弄到一楼会费些功夫,哪知少年臂力惊人,直接连人带椅将他端起,按照平常的速度下到客栈大堂,引得众人瞩目。
顾青行目不斜视地推着沈淮初往外,过了门槛便松手,扬起下巴,“接下来你自己推。”
沈淮初眉毛一挑,抬手倾身开始往前滑轮子。
坐着轮椅,沈淮初脚程比之前慢不止一倍,待到夕阳余晖尽散、新月斜悬时分,才走到“三川流”这座桥上。先前沈淮初伸头出去被卡住、顾青行为帮他劈断的栏杆仍躺在地上无人清扫。
沈淮初滑着轮椅过去,没受伤的脚踢了踢那截栏杆。“现在我们要怎么过去?”
之前两次到河流上游都是飞过去的,捷径走惯了,他还真不知道路在哪。
顾青行瞥了他一眼没做声,手却往桥下指了指,那里有一条只露了个头的小道。
“能带个路吗?我坐着根本看不见在哪儿。”沈淮初无奈回头。
少年不带任何表情走到沈淮初身后,握住椅背后的把手,推着沈淮初下桥。
“还真是受宠若惊。”沈淮初嘀咕。
越到夜深风越凉,顾青行明显有所准备,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衣裳丢到沈淮初身上,“披好。”
“谢谢。”沈淮初没有拒绝,将衣裳抖开反穿着。
山路曲折且绕,昨日他们上山没看见任何道路,约莫是因为那一面少有人去,而非无人上山。沿着这条路上去,零星能看见几户住家,昨晚沈淮初遇见的那已死去数日的一家四口也在内,沈淮初本想告诉顾青行,但最终忍住了。
月至中天,他们终于来到那个妖修的山洞。妖修死在洞口平台上,血迹已然干涸,旁边还有一串血色脚印。
顾青行借着月光仔细,又瞥了瞥沈淮初的脚,笃定道:“你杀的。”
沈淮初嘴张了张,声音极轻:“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他就死了。”
他半垂着眼,长而翘的羽睫在脸上投下扇形阴影,露出的星点眸光亮而闪,仿佛是河上的碎波。
少年看出沈淮初的低落,把妖修的尸体处理一番后,推着他离这滩血迹。
一路静谧无话,沈淮初率先打破沉默:“你的灵兽不在这里。”
“嗯。”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他也许本就不是我的。他忽然出现,又忽然离开,在情理之中。”
这话让沈淮初以为顾青行是放弃寻找了,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人却话锋一转:“但那只是他的情理。”
顾青行的语气极冷,让人如坠腊月寒冰之中,沈淮初打了个哆嗦,决定接下来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了。
沈淮初本以为顾青行看完妖修尸体就会下山,没想到这人反而将他推着往更高处走去。
天幕里新月皎洁,旁边缀着的几颗星子闪闪烁烁,越发衬得月色明亮,就连地面的影子也有些晃眼。
玉屿山上从没有过这样的月色,晴雪又有月的夜晚,雪光会亮得让人睡不着,十分遭人嫌弃。而上辈子他是个宅,夜生活单一又丰富,从没想过出去走走,因此没机会见着这样的月亮。
沈淮初不禁看呆了。
新月旁的星子在移动,也逐渐变大,看上去像是在朝地面靠近,光芒由金色变为红色,最后化为一道流火。
“流星!”沈淮初脱口而出。
他身后的少年却是拳头一紧,“不,是灾祸降临。”
沈淮初先是一“嗯?”,接着目瞪口呆地扭头:“你还会看星相?”
“略知一二。”顾青行回答。
“既然是灾祸,你准备怎么办?”沈淮初仰面问他。
顾青行回答得毫不犹豫:“自然是去看看。”
沈淮初没好气地抓住顾青行衣袖:“你个炼气五层去看什么,看灾祸伤亡有多大吗?正确做法不是上报门派吗?”
“剑宗有专人司占卜一职,无需禀报。”顾青行垂下眼,拨开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你自己能下山吧,我先行一步,你不必跟去。”
沈淮初冷笑一声,“呵,横竖都是你决定,不让我走的是你,不让我跟的还是你,你多大的脸啊我得听你的。”
说完他弯腰把缠在脚上的纱布解开,抬脚正欲穿鞋,却赫然发现脚掌心的伤已经好了。他无心细想是医馆大爷上的药膏药效奇好还是因为别的,鞋子一套、腿一蹬,朝渐行渐远的顾青行跑去。
**
顾青行所说的灾祸降临并不是指已有灾难发生,夜空流火是一种预示,因此沈淮初和他赶到既龙城的时候,城中仍是一派歌舞升平。
时值日中,一路跋涉而来,沈淮初又累又饿,通过城门守卫盘查后便一屁股坐进最近的面馆不肯起身,等顾青行进店时他眼巴巴抬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将可怜和乞求表现得恰到好处。
沈淮初没有办法,他没能成功辟谷,离开了俗人食物就活不下去,而且他没有钱,乾坤袋里能拿出的干粮见了就吐,所以只能希望顾青行发发善心,给她买一碗面,最好还是加煎蛋加牛肉的那种。
顾青行扫了沈淮初一眼便移开目光,偏头对小二道:“一壶清茶。”
“好的客官,请问其他的不来点儿吗?我们店的肥肠面可是一绝!”小二满面笑容地将擦台布往肩上一搭,伸手引导顾青行在店里唯一一张人少的桌子坐下——沈淮初占据的那张桌子。
沈淮初看他的眼神直白而露骨,少年嫌弃地将座位从他对面换到旁侧以避开,但沈淮初的目光随之而来。
一壶清茶上桌,茶壶倾斜,透亮的茶水注入杯内,小二斟完茶,目光疑惑地在两人之间徘徊。他们显然认识,但一个避着另一个,又不肯挪桌子。
片刻思忖,小二看向沈淮初:“这位小客官要来点什么吗?”
沈淮初极为忧愁地撑桌站起,眼睛看着店小二,话却是对顾青行说的:“看来我只有去外面出卖色相了。”
小二大惊:“小兄弟你是认真的吗?”
顾青行挑眉:“坐下。”
沈淮初摇摇头:“坐在这儿可没银钱进账。”
顾青行瞪他:“点。”
闻言,沈淮初慢吞吞地坐下,目光在菜单上一一扫过,然后对小二道:“牛肉面三两,多加香菜,下面卧个鸡蛋,再加一个凤爪、半截香肠。”
“香肠切片吗?”
“切!”
等面的过程中,沈淮初又趴回去,眼珠子却不住转悠朝店外打量,冷不防对面卖糖关刀的老人抬起了头,两人目光就这样对上。
老人冲沈淮初一笑,低回头去自碗里舀出半勺糖水浇在案板上。至于他画的是什么,沈淮初就看不清了。他把视线移向别处,身旁的顾青行突然开口:“我很不理解。”
沈淮初懒懒地跟了句;“我也很不理解。”
“修仙之人依靠天地灵气存活,一呼一吸皆可称为‘进食’,而你明明有灵力、会法术,却也离不开五谷杂粮,这有悖常理。”
顾青行字字句句都说到沈淮初心坎上,后者端坐身体,拖过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喝了半杯润嗓。他表情严肃:“是的,我也真的很不理解。”
“……”这话跟没说没两样。
“我们从梅开镇到既龙城,一共花了八天。”沈淮初抬起双手,伸出拇指食指,比了两个“八”,还是带颤抖的,“你花了八天时间才认清这个事实?你要是再晚一些开口,我就真的要出去乞讨了!”
少年顿了一下,“我没说过不让你点。”
沈淮初头微微后仰,又瞬间胯下肩膀,倒回桌上,太丢脸了,他要岔开这个话题。“那么顾大金主,距离你‘夜观星象,将有大事发生’的大事还有几天,你打算怎么办?”他有气无力地问。
顾青行面无表情地瞟了沈淮初一眼:“熟悉地形。”
“既龙城很大……”沈淮初是绝对不会变成灵兽模样带着顾青行飞的。他已打定主意,只要不被少年亲眼见着,就打死不承认!
“有了地图,再根据星象,我总能算出具体方位,不用你两条腿跑遍整个城。”顾青行语气凉凉的。
沈淮初这才放宽心了一些。
牛肉面很快上来,沈淮初不再没话找话。他把碗拉到面前,呲溜起面条来。
既龙城一半位于山前平原,一半依山而建,河流穿城而过,将城分出东西。顾青行带着沈淮初住在河东,此时节正是五月暮春,百花争艳的景色已过,但青翠草木之下落红万顷也煞是动人。
他们住的客栈在长街尽头,开窗正好能看见河流,以及岸边景色。沈淮初百无聊赖地抱着个大橙子趴在窗台,边削皮边看河岸上两个小孩打架。
一路奔波到达目的地,闲下来后时间愈发漫长,这个世界虽然风光大好,但没有沈淮初习惯的娱乐设施,便觉得了然无趣。
白日里看不见星辰,顾青行在后院练剑,而沈淮初压根找不到消磨时间的方法。
他将橙子果肉外的丝全部撕掉,一瓣一瓣分离摆在手边青瓷盘上,然后拿起下一个。等青瓷盘中堆起一座小山,才慢悠悠地开动。
岸上那俩小孩精力甚是充沛,沈淮初橙子吃完了他们都还未分出胜负,他起身下楼丢掉果皮渣屑,回来一看两人对打竟变成了三人混战。
沈淮初颇为无语,他哗啦一声关掉窗户,紧接着听见厢房门开了。
少年练剑练得浑身是汗,衣裳紧贴在身上,却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别样风情。沈淮初将之无视掉,咧嘴笑道:“你们修仙的也会出汗啊?”
“你很闲?”顾青行反问。
没骨头似的瘫在窗台边的沈淮初瞬间站直,拔腿往外:“一点都不,我正要出去体验生活。”
“顺便帮我打一桶热水上来。”顾青行将剑搁在桌面,倒了杯茶饮下。
沈淮初发现顾青行的剑换了,便拐弯过去摸了一把。这把比他从乾坤袋里批量掏出的铁剑要好上许多,但仍不及顾青行最初那把。沈淮初不想将愧疚歉意露之于外,他抬头挑眉,怒视顾青行:“我还不及浴桶高,你让我去打热水,你居然忍心?”
顾青行无奈:“你让店里的伙计帮忙。”
“那你怎么不上来之前让他们帮你抬桶水上来。”沈淮初嘀咕着出门而去,正巧遇见跑堂小二上楼送菜,便请他帮忙烧一桶水送到玄字号客房,然后晃悠到后院将晾晒的被子收下。
他揣着顾大金主的钱袋上街,十分接地气地买了半只烤兔、一根烤玉米,买完转身出店,他又见到了那个画糖关刀的老人。
老人冲沈淮初一笑,笑容里依旧透着些许诡异。
沈淮初不禁打了个寒颤,将热腾腾的兔子和玉米抱进怀里,快步跑回客栈。
阶梯、廊上洒着点点水迹,玄字号客房门没落锁,沈淮初脚尖一碰就开了。房中央顾青行正好除去衣衫,抬脚欲跨入桶中。
少年肤色白净,胸腹、臂上肌肉十分漂亮,烟发散至腰间,光泽莹莹炫人。
沈淮初立刻闭眼,退到门槛外伸手关门,他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下楼而去,却听得房内地上有东西在拖动,然后是少年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犹豫过后沈淮初还是选择进屋。他先是探头到门缝中,看见整个浴桶都被屏风挡住,才把身体缩进去。
他坐到离屏风最远的一张椅子上,为表歉意,特地从果盘上挑了个最大的苹果削好切片,打算等顾青行洗完澡后双手呈上。
顾青行和沈淮初全然是两类人。顾青行沉静得可以用闷来形容,连洗澡都不会发出哗啦水声,简直就似屋子里没他这个人一样。而沈淮初极不安分,撕个兔肉都要找个视线开阔的地方,边晃腿边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
他极为大胆地坐在窗台边,盘子放在腿面上,先是把兔腿扒下来,再切断兔头,最后开始手撕兔肉。
远处巨大的夕阳半沉入河,霞光染红河面,像是鲜艳的血,看得沈淮初若有所思。他缓缓嚼烂口中兔肉吞下,头靠上窗框,开口问屏风后的人:“顾大修士,其实你提前这么多天过来,是想阻止灾祸发生吧。”
少年“嗯”了一声。
“天灾还是**?我看多半是后者,那你岂不是要在万千人中寻出那一个,然后把他灭口?”沈淮初又问。
“不一定要灭口,阻止就好。”顾青行道。
“唔……”沈淮初拈兔肉的手顿住,一时有些吃惊,“其实我还很好奇,你是一个剑修,为什么还会星算?”
“和你一样,天生就会。”少年语气平淡。
沈淮初:“……”信他就有鬼了。
吃完只剩骨头的盘子往窗边桌上一放,为避免一双油手触碰到窗台,沈淮初小心翼翼地把背靠在一边,挪腿到墙内。他刚跳到地面,就见白衣烟发的少年从屏风后绕出。
沈淮初忙擦干净手,把切好的苹果片孝敬到顾青行手里,“我下去喊他们把桶抬走!”
说完他便跑出去蹬蹬蹬下楼了。
今夜无月,星辰漫天,沈淮初跟顾青行一同爬上屋顶,好奇地看着少年展开既龙城地图,在上面勾勾画画。
但星算之术何其复杂,岂是他一个连皮毛都不曾摸过的人能看懂的,不出片刻,沈淮初便失去兴趣,翻了个身仰躺在旁边,等着星空想一些有的没的。
既龙城的气候比梅开镇要温和许多,夜风不再是透骨寒凉,沈淮初竟这般裹着风睡去。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迷迷糊糊间沈淮初感觉自己被拎起来,接着被丢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他又做了梦,这次梦里没有顾青行。
静默无声的城镇,霞光将半边天染红,河水奔流,仿佛要西行而去吞没那轮血色之阳。
沈淮初赤足行走于青石板路上,现下他不再是孩童模样,而是身长七尺,青衣广袖,烟发未束散落及至脚踝,随着步伐而起起落落。
夕阳未沉,但地面已然变凉。沈淮初不是漫无目的在走,他在找一个人。他依稀记得那人白衣乌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模样。
但他仍是想找到那人。
整座城安静如同墓地,他从北到南,最后登上城楼远眺
依然找不到。
一股烦躁和气恼升上心头,沈淮初拂袖转身,但就在这一刹那,一双手突然从旁侧伸出,将他猛地一推……
梦境外沈淮初刷的睁眼,手往下一撑,止住自己往床下滚的趋势。他深深吸气,眼睛闭上又睁开,然后竟看见床榻下摆着一双……红色舞鞋。
作者有话要说:吸鼻子,好不容易写了这么多,十分舍不得发出来
有了个小剧场:
顾青行一个百米冲刺想要过去把灵兽形态的沈淮初抱起,然后他发现居然抱不动,因为吃得太胖了……
感谢
读者“糖醋排骨”,灌溉营养液+12017-06-1600:16:03
读者“之乎者也”,灌溉营养液+12017-06-1522:56:15
以及按照惯例本章前二十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