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沈淮初闻声过去,看见铜镜与之身后墙面间斜横着一个剑鞘。剑鞘不长,应是一把短剑的,它面上布满灰尘,边角透着斑斑锈迹,十分陈旧。
“这剑鞘是我爹留给我的短剑的,他明明告诉过我剑鞘坏了所以丢了……”王潇的声音略带疑惑,他把冰霜之剑放进乾坤袋,刻着北凛剑宗符号的剑佩回腰间,然后拿出他爹留给他的短剑。这是王潇初上玉屿山时拿出来过的那把。
他用脚把铜镜往外挪了一寸,眼疾手快地接住掉落的剑鞘,吹去上面灰尘,然后解开剑刃上裹的烟布,收剑入鞘。
剑身和剑鞘完美相合,果真是一套。
“也许你爹记错了。”沈淮初随口道了一句。王潇那把短剑,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是凡品。鞘之于剑,不仅仅是一处收纳,更多的是敛其锋芒。使剑人拔剑则动,收剑则气劲止,没有鞘的剑,以及不被鞘束缚的剑,或多或少会将人往狂放的方向引导。
但于王潇他父亲而言,说剑鞘坏了,应是存了不让王潇去寻的心思。换而言之,那便是不希望王潇找到这里来。
这是什么地方?上古时期空乙真人洞府,千百年来首次现世……不对,若是首次现世,王潇的父亲为何会把剑鞘掉到这个地方?
沈淮初神色一凛,按住王潇手腕,问:“恕我冒昧,你父亲何年去世?”
“四年前的秋天。”王潇道,他不傻,倏尔便明白过来是何意味,神色震惊,“可是那些年他一直带着我东躲西藏、躲避追杀,哪有时间跑到这洞府来!”
“他剑鞘是什么时候没的?”沈淮初又问。
“是……”王潇猛吸一口气,“我想起来了,那年夏末!夏末时他有事离开了十来天,回来我问他剑鞘呢,他说坏了!莫非那段时间他来这儿了?可是说不通啊!”
沈淮初接过他的话,“此等洞府现世必然伴随强烈迹象,引来无数修仙者,可现今我们一路走来,此地不像是有人踏足过的样子,并且法器都还在。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这个洞府当年是被人强行从外打开,为的不是寻宝。”
“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王潇嘟囔着。
也是,要有这本事,遇上追杀正面干一架便成,还需要躲?沈淮初叹了一口气,觉得脑仁有些疼。又或者他爹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可不寻宝进来干嘛,找个清静宽敞的地方喝酒打牌?
还有个问题他也好奇,那就是王潇他爹为什么会被追杀?
沈淮初松开按住王潇的手,不断抬头看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发问的时候,手臂却被人一拽。
“顾……?”沈淮初扭头,可刚说出一字便顿住,表情即变得惊恐。谈话之间,铜镜无声无息动了,缓缓朝着墙面贴去,头顶那轮“满月”却渐渐停下来,花纹不再移动。花纹的影子投射到铜镜前寸许之处,颜色较深。镜中自然映出这般景象,虚实相辉映,然后镜子里的东西开始变化。
“这剑鞘是刻意留在这儿的!”谢凌之提溜起王潇,语速飞快。
这让事情变得更为复杂,现下的情形也不太妙。铜镜之中烟气飘转缭绕,在景象里的空地上来回,隐隐可辨出是个人形。沈淮初往对应镜中位置看去,空地上依旧空空如也,但也就是这转头刹那间,镜子里的烟气忽然生出一双手贴上镜面,然后伸了出来。
顾青行放开沈淮初,正欲提剑迎上去,却被后者拉住。沈淮初白了他一眼:“大哥,你想用这么一把剑刃弯成波浪的剑去打啊。”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握剑的手被沈淮初掰开,另一把剑塞进他手中。
“又是路过大洗货的武器铺顺路买的?”顾青行挑眉。
“这么好的剑会清仓大甩卖?把我卖了我都舍不得卖它,你知道这剑都是用的什么材料吗?”沈淮初撇撇嘴,“我特地请栖霞派叶弘的亲传弟子打的,不过纵横大会的时候你得把剑给他,这也是他拿去斗器的作品。”
剑一把外形十分简洁的剑,剑鞘通体银白,没有累赘的花纹,只有一点暗金流光偶尔闪过。剑身修长轻灵,靠近剑柄处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剑纹,含着白云行青空的意味,是沈淮初想破脑袋才想出来的。
“特地给我打的?”顾青行垂下眸眼,微光被隐去大半,眼睫投下弧度轻柔的阴影,唇边含着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是的,还有什么问题吗?”沈淮初瞪大眼,板起脸来试图隐藏自己内心的别扭,语气硬邦邦的。
“不管有什么问题都留到待会儿再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站在原处不动,谢凌之看不下去了,丢掉王潇大步跨过去抬手对准沈淮初脑袋就是一个爆栗,同时自体内祭出长剑将整个身子都已钻出来、来势汹汹的烟影拦住。
顾青行手指动了动,抬起来帮沈淮初揉了一下,然后挑剑疾出。
沈淮初先是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接着看见顾青行使那把剑使得如此顺手,便释然,觉得这大概是少年不善开口的感谢。
顾青行和谢凌之两人都是雷灵根,前者又修行过后者给的心法,谢凌之干脆拿这烟影当做教材,时不时提点顾青行一下。
王潇抱着父亲遗物挪到沈淮初身旁,头往前探了探,道:“咱们不上去帮忙吗?”
“你用之前施展过的束缚术还有减速术辅助一下就可以了,不要贸然攻击。”稍加思考后沈淮初道。
“好的好的。”王潇点着头把手中剑换成门派给的那把,剑身竖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开始低声念诀。
空地上飘荡的烟影甚是诡异,被剑打中后烟雾便一分为二,瞬息后又合上。当它发出呜呜低吼时,自身中间那团必定会颤抖,然后攻击暴涨。
沈淮初眯了眯眼,直觉告诉他烟影中央是关键。他引气为弦,聚风成箭,专挑烟影被顾青行和谢凌之两面夹击进退受阻时射出。那烟影竟舍了两端防御,重点将中央罩住,接着听得两声有些钝的响声。
——那两人的剑砍中了。
“啧,果然里面包裹的是个人,还是一把陈年老骨头。”谢凌之欠扁地笑道。
沈淮初三箭齐发,分别射向上中下三个地方,然后变换位置,又射出三箭。“你别玩了,堂堂一个大乘期,十招已过都没解决掉这么个玩意儿,好意思吗?”沈淮初语气有些不满。
“我这不是让你的……让后辈们锻炼吗?”谢凌之懒懒开口,这次他干脆不出手了,足尖一掠后撤,站到铜镜旁,“他们和你不同,两年来你时常和这些烟暗玩意儿打交道,对它们熟悉。而这两个小鬼,难得下一次山,不得趁机好好练练手?”
沈淮初:“……你说得真是有理有据。”
谢凌之又道:“好了顾小青,现在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没必要隐藏实力了。”
沈淮初和王潇皆是一惊。
“还隐藏实力?这货是要窜上天吗?”
“难道我师兄不止灵寂初期?”
谢凌之耸耸肩:“才两年就到灵寂期,本来就很不可思议了。”
那边王潇正要点头附和,顾青行把腰间佩着的玉佩扯下,瞬息间气势大涨,眼眸深处隐隐有雷光闪过。
沈淮初倒吸一口凉气,“灵寂后期巅峰,再来点机缘就能结丹,你这是要吓死我。”
两年来他天南海北地跑,见过不少隐于世间的奇人异士,修炼快者有,但没哪个如他这般,修为跟吃饭似的,吃了一顿就能增长。
少年眼角抽了抽,意有所指,“比起我,你才更容易吓死人。”
沈淮初不愿提这事,扭头看着王潇:“好了你不用辅助了,去和你师兄一块儿配合着打吧。”
王潇仍处在呆愣状态,下意识地“哦哦”两声,接着被沈淮初一拍肩膀,便捧着剑朝烟影走去。
没有了谢凌之的帮助,即使是灵寂后期的顾青行也打得有些吃力,更别说王潇。不过沈淮初方才连连冲烟影中央射箭的举动都被二人看在眼里,所以他们虽然处于劣势,但进攻并不盲目。
半晌过后,沈淮初盯着顶上的“满月”,忽然开口,“我们无意间触碰到一些旧事关键,这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凌之却是一笑:“找你心上人算一卦?”
沈淮初言简意赅:“你滚。”
“啧,当初是你自己说的喜欢他。”谢凌之耸耸肩,“你不出手吗?他们打不过。”
“加我一个也不轻松啊。”
虽如是说着,但沈淮初还是做出拉弓的姿势,七支风箭齐发。这次的箭不只是直直射出,最外的两支还在空中绕了个方向,袭向烟影背面。
然后他脚尖一点,腾空翻转至烟影头顶,从上至下拉弓引弦。一直到落地,他发箭的动作都未停止,一共射出十七箭。
十七箭皆穿入烟影心脏,包裹在周身的浓雾渐渐消散,露出个干枯瘦小的人来。这人扭转头颅,虚虚看了沈淮初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旋即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这一眼直直看得沈淮初心下骇然,眼皮骤然跳动,他松开紧握的手,半透明的弓随之消失。一旁顾青行忽的窜过来,在沈淮初要跪倒前将之扶住。
装逼装得有点过头了,沈淮初自责道。
“没事吧?”顾青行收起剑,改用双手捞住沈淮初肩膀。
“还成。”沈淮初抬头,却见顶上的墙壁露出一道缝,一个接一个的人从缝里往下跳。沈淮初想叫顾青行把方才的玉佩带上,谁知为首那人竟直接落到他身旁,拉了他一把然后下蹲到与他视线齐平位置。
“淮初,你又过度使用法术了?”傅石页好看的眉毛皱起,虽是疑问句,但说得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