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从凤姐院子里回来,天色渐渐暗下去。小厨房一如既往地开始忙碌园中诸人的晚饭。在外看起来,小小几间屋舍,炊烟袅袅,在雪后静谧的大观园中如同一幅唯美的图卷。
“柳家娘子,你也不想想,今儿若不是我们这些府里的老人儿们帮衬着你,你小厨房哪里就能这么顺利地过关?在贵客亲王面前得了这偌大的脸面?”
柳眉一进小厨房的门,就见一名上了年纪的仆妇叉着腰站在柳母面前,趾高气扬地教训。
“今儿送到你们这儿的那些材料,本来不在小厨房的份例里,是张材家的特地托我,到外头临时采买的。你今儿个挣了这么大一份荣耀,难道就不知道……意思意思?”
这名仆妇大言不惭地就冲柳母伸出了手。
“王奶奶……”柳母双手在围裙上蹭蹭,“说实在的,今儿您送过来的材料,我们实实是没有动用,您既然是外头临时采买的,就取回去也是无妨的……”
柳眉听说此人姓王,便猜她是王善保家的。
“那怎么行?给到你这里的材料,没有拿回去的道理。”王善保家的手伸了出来,就没打算缩回去。
“王奶奶,我们这里也是苦哈哈的衙门,什么油水都没有,这月月钱要到年尾才发,如今真是啥都没有,就算是想给您点儿‘意思’,也怕您看不上啊!”柳母好言相求。
“娘,”柳眉就看那王善保家的不顺眼,当即走进来大声说:“我路上遇见张婶儿了,她让我给您带句好,就说今儿的材料就给小厨房了,折在份例里,咱们慢慢用便是。”
这还真不是说谎——柳眉去见平儿之前,曾经路过府里大厨房,与张材家的打了声招呼,正巧管着采买的吴管事也在。两人确实是顺嘴说了一句,说今儿情急之下,往小厨房送了不少好材料,但反正送了也是送了,也就不打算再要回去,直接从小厨房的份例里扣便是。
所以柳眉一进门,就妥妥地给王善保家的打脸,戳破了她老人家的谎话。
闻言,这王善保家的一张脸顿时就紫涨起来。
“哟,这位是王奶奶啊!真是稀客稀客!”柳眉走上前,护在母亲跟前,“王奶奶好!”
她突然记了起来,这位王善保家的好像就是彪悍丫鬟司棋的外婆——本来印象就差,又有这层关系在,这王善保家的在柳眉心头更是被打了负的印象分。
“王奶奶难得来一趟,就多坐会儿,我给您泡杯茶,”柳眉说话说得伶俐,“小厨房要忙园子里宝二爷和各位姑娘的晚饭了。您要是有空,就多坐会儿,等我们忙完了,若是还有余下的菜,就招呼您吃饭哈!”
小厨房忙完,至少要一两个时辰以后了,王善保家的没那么无聊,撑不到那会儿。于是她气呼呼地站起来,说:“柳家娘子,这府里的门道,你也不是不明白,这小厨房管事娘子的位置,盯着的人多着呢!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来我们面前哭。”
说着,这王善保家的,索贿不成,一甩脸就走了。
柳母松了一口气,转过脸望着柳眉。
“眉儿……”柳母大约本想将柳眉严肃教育一番,可想来想去,又想不出来柳眉有什么可教育的。
“知道啦娘,”柳眉笑着上去抱住母亲的胳膊,“以后我一定要温柔一点,委婉一点地将这位王奶奶请——出——去——”
“不过啊,娘,这种人就是无底洞,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这个坑是填不平的。所以这种事情上咱们一定不能松口。您哪怕回头给张婶儿做点儿家常好吃的送过去,也强过将银子填给这等人!”
柳母面上忧色不减,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人说得没错,咱们在这个位置上待着,恐怕真是不少人眼红着,只怕以后万事都要小心。”
柳眉点点头,说:“咱们本本分分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凭着本事混口饭吃,只要不出大错儿,就算旁人眼红,又能将咱们怎么样。”
柳母点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
不过,小厨房人忙事情多,大错自然不敢有,可小错有时也难以避免。
就如今日晚间,活计一多,柳母便装错了一个食盒,将迎春的两个菜装到了给惜春的食盒里,等省过来的时候,食盒早已分别送进了藕香榭和紫菱洲。
柳眉想想不好,赶紧对母亲说:“娘,咱们多炒几个菜,给二姑娘的院子送去,补救补救……二姑娘那边,我去陪个不是。”
是自己的错就承认,柳眉在这一点上从来不含糊。
可是还没等补救措施完成,司棋就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上门了。
“司棋姑娘,这真是我们弄错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柳母搓着围裙,十分局促地上来给司棋道歉,生怕司棋带着的那一大群人又来砸小厨房的东西和材料。
“我们一觉出弄错了,就又炒了四五个菜,您看,热热的刚出锅的,正打算装了送到二姑娘那里去,司棋姑娘您就来了——”
司棋这时候大喇喇地坐在一张长凳上,身后十几名小丫头围着这位大姐大围了一圈。
“听说这里有不少材料是我外婆今儿下午送过来的?”司棋嘴里咬着一根牙签,说话也有点儿含混不清。
可是柳眉母女两个一听,便都晓得,这是借题发挥的来了。
“是……”柳母继续搓着围裙,不知道该怎么答才好。
“是王奶奶送过来的不假,只不过上头已经发了话,这是一园子人往后两天的份例。”柳眉脆生生地接过了话茬——她占着理,她不怕。
“王奶奶赏识我娘的手艺,我们自然是感激。王奶奶要是想来小厨房尝一点儿子各种新鲜菜式,也无不可。只不过这些如今都是大家伙儿的份例,少了什么材料都要我们自己出钱贴补。大家都是吃一口辛苦饭的,又都在园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苦相逼到这种份儿上?”
司棋听了,抬起头,很认真地往柳眉脸上看了看,只说:“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她说着站起身,身后的小丫鬟一起呼啦啦地围上来。司棋便道:“你带上这食盒,跟我一起去见二姑娘赔不是,你去不去?”
柳眉点点头,说:“这是应该的,我娘原本做了这些就是要去给二姑娘赔情去的。你们既然点了我去,我就随你们一起走一趟便是。”
她应了,柳母却非常担心,搓着手唤了一声:“眉儿……”
只见司棋身后的大小丫鬟们呼啦一声就围了上来,几乎是一群人裹着柳眉,一起往外走。
偏柳眉镇定得很,四处打着招呼,“咦,这不是莲花儿么?好久没来小厨房了啊!”“这位姐姐面生,看起来不是在紫菱洲当差的吧……”
她越是如此自来熟,司棋在旁脸色越差,冷哼了一声,只不过想想今儿个的目的,便还是命人推搡着柳眉,一行人趁着夜色,往紫菱洲过去。
到了迎春的住处,司棋伸手就扭了柳眉的胳膊,“走,去见我们姑娘!”
拧住柳眉的时候,司棋的手背正抵着柳眉腰间,柳眉其实是个不怕疼的,但是她很怕痒,这时只得在心里祷告:千万不要拧痒痒肉,不要拧痒痒肉……
可越是如此,司棋的手背却正好在柳眉腰间蹭了蹭,柳眉一个忍不住,“咭”的一声就笑了出来,赶紧讨饶道:“司棋姐,怪痒的……”
司棋却虎着脸,低声恐吓:“不许笑!你是来给我们姑娘赔情,不是来顽的。”
柳眉奇道:“你押我过来,是想要你们姑娘训我一顿立威?”
司棋更是压低了声音:“谁说不是?你自己也说了,你自己的错,这原本是应该的。”
柳眉眨眨眼睛,心想,难道竟是上回,她与司棋说的那些话,教司棋给记住了?
话说那位二姑娘迎春,性子确实是温柔和顺,但却是个懦弱没主见的,在大观园里,反倒是司棋处处横着走,旁人都怕,才教无人敢慢待迎春。
上回柳眉曾经对司棋说过,迎春的性格就这样摆在这里,难不成她能护着迎春一辈子。
司棋大约是记住了柳眉的话,这回趁小厨房出了错儿,竟然把柳眉给抓了出来,命她给迎春认错,让迎春体会体会“立威”的感觉。
“呵呵!”柳眉心想,要立威,迎春也该从身边立起,要等那些奶娘啊、奶娘的儿媳妇儿啊之流都服帖了,才能说到外人,拿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厨娘立威,有毛用啊!
果然,见到迎春的时候,这位二姑娘正捧着一本《太上感应篇》正在看。
柳眉捧上食盒,开口就十分诚恳地向迎春道歉,只说确实是小厨房犯了错儿,装错了食盒,所以多赔上几个菜请二姑娘尝尝云云。
迎春大约是看《太上感应篇》看得入神,一开始竟没注意到柳眉在与她说话。倒是司棋叫了一声“姑娘”,迎春才抬起头来。
“你们的不是,我不会苛责,也不会与人去说。你们补来的菜式,既送来我便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
迎春这话,说得柳眉脑后汗滴滴的。
这位二姑娘,似乎太不会为自己争取利益了。
她忍不住偷眼往站在迎春身边的司棋那里偷眼看去,很为司棋这一番努力的结果感到堪忧。
司棋也有些脸色发青,眉眼里透着满满的郁闷,望着柳眉。
却听迎春跟着对司棋说:“这本事与我无关,以后不用再来问我。”说毕,低头就继续看她那本《太上感应篇》去了。
司棋立即就是一副吞了口老血的表情,柳眉自然也在心里帮她感叹——这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她不禁记起她的系统曾经说过的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性格决定命运。所以,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真的是沿着那条通向茶几的道路,不可逆转么?
少时,柳眉向迎春告辞,司棋将她送出来。
“看起来你今天是看了我的笑话!”司棋低声对柳眉说,语气里没有丁点儿善意。
“我怎么敢?”柳眉赶紧赔笑,须知司棋身边还跟着她那些女马仔。不过再想想,司棋竟然没有命人一拥而上,饱以老拳,说明这人心里还稍许有些是非观念。
“前儿我和又安的事儿,你没有胡乱说嘴,我承你的情!”司棋更是压低了声音凑在柳眉耳边。
柳眉骄傲地一挺胸,那是!她可是非常守信用的。这段时间里,大观园里可并无半点关于司棋与潘又安的流言。
“不过,一码归一码,就算我们姑娘这次不计较,你们也都给我经心着点儿!若是以后再有这种错儿,别怪我不客气。”司棋伸手就拧了拧柳眉腰间的痒痒肉,柳眉险些痒得哭出来。
不过,司棋还是手下留情,饶了她,放她自回小厨房。
*
柳眉因怕母亲担心自己,因此一路上赶得急急忙忙的。她一推小厨房的门,却见柳母容光焕发,满脸是甜蜜的笑容,正在与张材家的说话。
“张婶儿好!”柳眉与张材家的打招呼,心里在感叹,这是出了什么事儿,竟能让自己这位娘,连替亲生闺女挂心都给忘了?
“哎哟,眉儿啊!”张材家的也满脸是笑,“你爹回来了,你高兴不?”
柳眉赶紧点头——她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个娘,是有了爹,就忘了闺女的这一型。
“你张婶儿答应了明儿过来小厨房替你娘顶一晚上,”柳母满脸都是幸福的红晕,“眉儿,我们明晚回家,和你爹一起吃团圆饭去!”
“唉,好!”柳眉表现得很雀跃,可是心里有点儿打小鼓。
她和柳爹——也就五六分熟吧!
再加上还要见到自己那位好姐姐,柳眉心底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