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背着阿斗进了他的小院落。
小厮抬了浴桶过来,诸葛亮吩咐他去知会阿斗处的下人。
阿斗听见,问道:“我住先生这儿了?”
诸葛亮微笑道:“你今日触怒了主公,主公令亮亲自训导于你,以期小主公折节为善。”
阿斗笑道:“这理由,编的跟真的似的。”又道“那先生要训导阿斗多久呐?”
诸葛亮含笑道:“这可说不准,少则两月,多则半年吧。”
阿斗顿时兴奋道:“那我可就叨扰了,先生不许嫌弃。”
诸葛亮道:“你竟还会用叨扰二字。”
阿斗挠挠头,嘴硬道:“我就是会用,先生能咋地?”
诸葛亮摇头笑道:“不咋地。”
阿斗笑得肚子疼,叫道:“先生再说一遍?!”
诸葛亮笑看着他,重复道:“不咋地。”
“哎呦”阿斗捂着肚子,趴在桌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够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嗓子,道:“先生,我从前咋样儿的?”
诸葛亮想了片刻,道:“不咋样。”
阿斗噗的一声将茶喷了出来,哭笑不得道:“先生,您老好好说话行不?”
诸葛亮悠然道:“许你这般说话,到先生这儿就不许了?”
阿斗笑道:“我没事儿,大俗人一个。先生您......”
诸葛亮微笑道:“我如何?”
阿斗回过神儿,愤然道:“你走!这套我话呢!”又拉长语调道“先生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出尘高洁,还是不要这样说话的好。”
诸葛亮朗声大笑。
阿斗出神地看着诸葛亮,觉得他笑得真帅,真的。
可是这样爽朗的一个人,最后却是奔波操劳而死。
诸葛亮看阿斗发呆,笑道:“想什么?”
阿斗喃喃道:“我在想先生笑起来真好看,先生应该多笑笑。”
诸葛亮笑了笑,道:“诸事纷扰,怎能笑得出来。”
阿斗忙岔开话,道:“先生你别转移转移话题,我以前什么样儿的?”
诸葛亮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跟在刘备处时一样悲凉:“不说也罢......”
阿斗嘴角抽了抽,想起日间的事,道:“先生,你在我爹跟前装得真像。”
诸葛亮一本正经道:“小主公莫要谤亮,亮何曾于主公面前作假?”
阿斗笑道:“我才醒来那会儿怎么没看见先生那么悲怆?”
诸葛亮镇定道:“亮为安小主公之心,强忍悲痛。忽见主公,一时情难自禁,悲痛叹息,也情有可原。”
阿斗:“......算了我说不过你,我去洗澡,嗯......沐浴。”
却看那里只有一桶水,问诸葛亮:“先生,你洗还是我洗?”
诸葛亮理所当然道:“我洗。”
阿斗:“........”说好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诸葛亮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你腿上有伤,禁不得热水。”
阿斗不信,道:“先生诳我呢吧?你肯定忘了吩咐那小子抬两桶水,又不好意思说。又来骗我不让我沐浴。”
诸葛亮笑道:“你姑且一试。”
阿斗豪爽地把衣服一脱,一摸才想起来,古人并没有内裤。光溜溜的满心悲怆的他在诸葛亮震惊的目光中一脸镇定,踩着木缸边上的小凳子就翻了进去。
紧接着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嗓子。
阿斗两眼泪汪汪道:“先生!先生救我!”
然而他的先生已经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阿斗的眼泪掉了下来。
诸葛亮强忍着笑,将他从木缸中捞出来。阿斗才十三岁,身子瘦小,诸葛亮轻轻松松便将他打横抱起。拿毛巾给他擦干了身子。
阿斗满脸通红,羞愤欲绝道:“好了没......”
诸葛亮道:“腰上是怎么回事?”
阿斗吃力地扭头瞧了瞧腰上的一块儿青,愤然道:“先生自己掐的,不记得了?!”
阿斗说刘备傻的时候,诸葛亮掐的那一记可真够狠,他都要怀疑诸葛亮是不是跟自己便宜老爹有什么奸/情了。
诸葛亮正色道:“还未曾与你说此事,今日你着实过了些。”
阿斗埋下头,讪讪道:“也不是.....就是我算是第一次见他吧,看见一老头,也没想起来是我爹......这脑子一抽,嘴巴一抖......”
诸葛亮叹道:“今后切莫如此。”
阿斗道:“我知道了,以后一定记得。”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悚然道:“这这这,有蛇?!”
诸葛亮笑道:“胆子这般小?这是药膏,我替你抹了化瘀。”
阿斗闭上眼,感受着诸葛亮修长冰凉的手指。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先生,你跟我爹说了什么?”
诸葛亮手一顿,淡淡道:“不是甚么要紧事。”
阿斗道:“既然不是什么要紧事,那就给我说说呗。”
诸葛亮道:“说了关将军守荆州一事。糜子方博君义与关将军不和。荆州守备空虚,恐生变故.......罢了,与你说这些作甚。”
阿斗大惊,道:“关羽......二叔绝不能守荆州!”
诸葛亮道:“你觉先生所言有理?”
阿斗心想岂止是有理,简直是神预测。他道:“先生所虑极是。您怎么跟我爹说的?”
诸葛亮道:“亮虽提关将军之事,到底未曾强谏主公换下关将军。只求调将,暂替糜太守镇江陵。”
阿斗只知道糜芳投敌,关羽大意失荆州。却记不清那么多细节,咽了口吐沫道:“爹没答应?”
“主公言汉中之将不可少。”
阿斗倒抽了口凉气:“他连问都没问要调谁就直接拒绝了?我看我爹他压根就不想听你的!”
诸葛亮不答。
阿斗道:“先生说得有道理,他为什么不听你的话?......他不信你?!”
诸葛亮笑了笑,揉过腰又将他翻过去揉腿,淡淡道:“主公有自己的思量。”
阿斗也做不了什么。连诸葛亮都说不通的道理,他一个刚失忆的小奶娃子怎么就能说服刘备呢。
况且刘备很可能是想压制诸葛亮。
诸葛亮之妻是荆州士族之女,诸葛亮代表着荆州派系。刘备怕诸葛亮的人在荆州守备处掌权,再与当地士族沆瀣一气。
这种做法,阿斗可以理解,却无法认同。
阿斗沉默地感受着手揉按的力度,忽然道:“先生,您的妻子呢?”
诸葛亮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些。答道:“内子已死,亮未有子嗣。”
黄月英早就死了?!阿斗“哦”了一声,觉得史书当真不靠谱儿。
他叹了口气道:“您妻子不是荆州黄氏么,若她能帮忙在荆地.......算了,这样一来我爹更怀疑你。”
诸葛亮将手擦了擦,摸了摸阿斗的头。道:“我已建言主公,于荆州设小股兵士。”又笑道:“吾妻乃荆州黄氏不假,吾子自然是诸葛氏,怎会姓黄?”
阿斗想起古人/妻子就是妻加子,有些尴尬,又强自镇定问道:“见机行事?万一他们打进去,就悄悄把人咔嚓了?”
诸葛亮笑道:“正是此理。”又叹道“你失忆以来,着实精进了不少。”
阿斗啧了一声,道:“说不准我本就聪明,先生一直没看到我这块儿璞玉罢了。”
诸葛亮哑然失笑。
已经是九月,秋寒逼人。阿斗光溜溜裹着被子,身上暖烘烘的,就不想出被窝了。
“先生啊,咱俩关系多好呀,今晚咱们同床共枕吧!”阿斗一脸谄媚。
诸葛亮道:“成何体统?!”
阿斗撇嘴,不情不愿想起身,身体却诚实地赖在床上。
阿斗痛心疾首道:“先生,说来你可能不信,是床先对我动的手!”
诸葛亮拍了他脑袋一巴掌,笑道:“起罢,屋子都给你拾掇好了。”
阿斗赖在床上宁死不屈。
诸葛亮哭笑不得道:“就懒成这样?”
阿斗道:“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再赖一小会儿就走。”
诸葛亮叹了口气,道:“罢了,信你一次。”便为他熄了灯,径自去沐浴了。
诸葛亮看了看阿斗方才跳下去的木桶,试了试水温还好。也不嫌弃阿斗,进去随意地泡了泡。
阿斗乍然跑到古代,本就惊惧。又在刘备处跪了一下午,待诸葛亮洗完,早已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诸葛亮披着袍子看着他,莞尔道:“就知不该信你。”
他给阿斗掖了掖被子,等阿斗睡熟了,悄悄掌灯,处理着案上堆了一下午的简牍。
子夜,诸葛亮到了阿斗床边,带着笑意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轻轻弹了阿斗的小脑瓜一下,拉过被子和衣躺下,心中却转着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怎么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