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今日又没被气死〔三国〕 第36章 永安会师
作者:羊头狗肉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其实马岱本可以今晚就进城的,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回去把诸葛亮给的帛分了些给才相识两天的骡贩子后,就对着小主公的凳子研究了整整一夜。

  马岱甚至把凳子腿儿都拆了,反反复复探查了无数次,还是鼓捣不出来那“板凳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依某看,这板凳不过一木块儿罢了。”马岱旁边人道。

  这人就是原来那位真正的马贩子,军队暗桩之一,负责接受紧急状态下因绝密而无法走官方途径的情报。而这份工作,这两日却被当年顶头上司的兄弟马岱十分积极地揽走了。

  马榷这种暗桩与别个不同,它是一次性的,用过就烂的这种。因为没有马贩子天天这么倒霉,让人撞一次撞一次再撞一次。

  正常情况下,他们头一日被毁了生意,回去收拾干粮,第二日就会走。也就是说,马岱要是想通过这个地下途径往成都传回消息,最迟也得是明早。

  所以马岱有些愁,因为他不知道小主公给他个板凳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习惯性地扯下来一缕头发,放到嘴边吹了吹,又塞回束发带里。————据说散发是他们民族的习俗。

  “绝不可能......这板凳并不简单......”,马岱道,“小主公使了眼色,又嘱咐要好生收着。”

  那真·马贩只好敷衍地给老上司的亲戚点点头,跑到门口处守着门框,祈祷着马岱最好在明早前发现点什么来。

  一夜过去,那位真正的暗桩早倚在门框上睡熟了。听到门内狂躁咆哮的声音,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袖中短匕悄然滑出。仔细听去,屋里只有木质物咔嚓作响的声音。

  他抬头分辨声音来源,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头发都要被揪秃的马岱。

  马岱顶着一对乌青发烟的眼,再次咆哮:“小主公究竟何意?!”

  那名将军从弟披散着头发,霍然起身,抓着笔在草纸上刷刷写了几笔字:“此物名曰板凳!速速带与主公!”

  说罢,马岱再也不管身后暗桩是何反应,将那凳子往后者脚下一扔。

  刚踏出一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把那可能藏着重要情报的东西捡起,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直到凳子上再看不出一丁点儿灰,才满意般点点头,郑重其事地交到暗桩手里。

  天还很烟,全然看不出有半丝凌晨的痕迹,城门将熄的灯笼就已经被一颤一颤地放下收起。永安城壕隐在天幕低垂的烟暗中,只有稀疏的星辉洒落在城墙上。

  守卫的兵士打着哈欠换班:“今秋冷得厉害。”

  可不是么,马岱蹲在烟暗的角落里暗暗地想,这些年越发冷了,将老子这扶风人都给冻得想砍个人热热身儿。

  马岱蹲的角落说隐蔽那就太过抬举了,刚好在城墙和城门相接处,倚靠着墙根儿。这个位置离最近的蜀兵不过数十步,仔细一点甚至能看清这蜀兵所执是戟还是槊,可蜀兵虽四处巡视,却从未向跟前瞄过。

  这种现象,俗称灯下烟。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烟色的屏罩洒向白帝城时,马岱眯了眯眼睛,一个翻身便扒在了过来马车的车底。就像那位真忍兄弟那样。

  他按着麻纸上所写,七拐八拐找到了老伯所在的深院。只见那窄院外面的木门破败不堪,一把快烂掉的木锁堪堪挂在门环一侧,灰秃秃地像是荒弃了多年。

  院里树上杜鹃叫了两声,马岱抬头望去,树梢后隐着的淡淡炊烟总算显示出里面有活人的存在。他蹙眉犹豫一会儿,抬步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的不是鬼,但也不是那麻纸上画的老伯。笑着站在门口的,是小主公。

  “马季瞻?”阿斗倚着门不让马岱过,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主公......”马岱一扬眉勾起嘴角,随手按了按阿斗的狗头。

  看来原来自己跟马岱还挺熟的么,阿斗正想着,又见这位马岱马季瞻先生面露尴尬之色,默默缩手。

  “王太子。”马岱想起对面这小子现在的身份来,不敢造次。

  阿斗哎呀一声,诚惶诚恐:“还是老哥哥您看得起我,我八百年前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王太子来着。”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呐,我爹前儿还打我来着。”

  马岱仔细瞧了瞧,没瞧出有什么痕迹来,噗嗤一笑:“小主公又做何好事了?”

  阿斗白眼儿翻起:“跟先生在一块睡觉算不?”

  不等马岱反应,阿斗把脚一并站直了,扯了后者胳膊将他拽到门里。刚拖着他走到到正中,又猛地顿住。

  “随手关门,懂?”阿斗松了手,摆出一副教导主任的嘴脸,指了指院门。

  马岱:“......”妈的汉人套路深。

  阿斗看着马岱锁了门,才满意点点头,刚一转身就撞在一人怀里。

  “先生,你偷看我干啥?”阿斗退后一步,道。

  诸葛亮盯着他瞧了一会,冷笑:“马季瞻可比公嗣俊俏......亮看小主公作甚?”

  阿斗:“......嗯?哪里飘来的醋味?”

  诸葛亮语气凉凉:“怎么,公嗣想喝一壶?”

  阿斗:“......不敢不敢,亮哥社会。”

  他正诚诚恳恳认错拜大佬时,马岱已经长身迈了过来。他个子不低,在他们面前一站,甚至比正史记载184的诸葛亮都要高那么一小截儿。

  “孔明先生。”马岱先笑着行礼。

  诸葛亮摇摇扇子,也笑道:“昨日尚不敢认......季瞻怎在这处?”

  马岱笑道:“某本被调去武陵,才过鱼腹便接着信儿,遂驱马跑了来候着。”

  阿斗掰着指头算起才发现,马岱一匹快马从汉中到永安没几天,他和诸葛亮从成都坐着马车就也到了......这还没算上前期带着粮车辎重跑得贼慢那段。

  可以,果然不愧是策马奔腾赶车手陈到。

  诸葛亮正欲开口,就见本该在里面熟睡的陈到此刻正在门口硬邦邦杵着,诧异笑道:“陈叔至竟也起了。”

  “怎么?陈护军竟如小娘子一般......秋乏懒起不成?”马岱逮准一切机会,对陈到进行冷嘲热讽。

  说去睡觉,阿斗倒想起昨晚那茬儿,不由咋舌:“得了吧,他那呼噜吓得我以为又要打雷漏雨了,还小娘子.......”

  话还未完,就听陈到一声爆喝:“你才小主公,你全家小主公!”

  阿斗:“?!”

  诸葛亮忽然看了阿斗一眼,眼神有些微妙,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声调有些悠远:“小~主~公~”

  阿斗:“???”

  后来每次说到这里,阿斗总是悲伤地拍打旁边先生的大腿,发出一阵忧伤的叹息。

  “起初他们告诉先生,主公=娘子。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主公。后来主公轮到我头上,我环顾四周,没有人认为主公≠娘子。从此,我们奔走在主公py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诸葛亮只是极为微妙地点了一点,只有污得厉害的阿斗瞬间想到不要脸的地方,其余两人则还游离于状况之外。

  马岱逮着陈到打呼噜的事儿不放,兴味盎然地问小主公昨晚的事儿。

  阿斗咂咂嘴:“都是被江州那屋顶给吓得,师傅那呼噜跟打雷一个模样儿,害得我大半夜的被先生拽起来找地方躲雨.....”

  陈到一听脸色爆红,那猪肝色涨得跟京剧里关二爷的脸谱有一拼。

  诸葛亮尴尬咳了一声,拿扇子半遮着脸回了屋,留给大笑的阿斗和马岱一个萧索的背影。

  阿斗正沉浸在双杀带来爽快感中,冷不丁被马岱点了名。

  “师傅?”马岱眉毛扬起,声音有点阴沉。——兀那陈叔至,怎地就成了小主公师傅?

  “嗯”,阿斗懒洋洋道,“谁让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爹才给我选的师傅,热乎着呢。”

  马岱阴着脸,低头骂了一句阿斗听不懂的西凉话,显然很是不爽。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抬眼望去,见那老伯手里端着盆,弯腰站在门前。

  “小主公用朝食罢。”老伯道。

  吃早饭的时候,阿斗一个人在上位坐如针毡。往左看去,陈到呆着一张脸拿着箸子戳着稀汤。往右看去,诸葛亮神色淡淡,看起来也不像开心的样子。

  马岱因为一个师傅的问题正耿耿于怀,脸色可比丢脸的陈到和吃醋的诸葛亮难看多了。

  阿斗几乎跪下求那位老伯去坐上位,却被人家义正言辞地拒绝,连穿越技·言遁都来不及发,就被诸葛亮一锤定了音。

  “王太子居下位,成何体统?”

  饶是阿斗因为赶路饿了好那么几天,此刻也没胃口再吃。干坐半天,不安分地动了动,就觉得身上三道视线将他钉在那里,令他冷汗直冒。

  一屋子四个人,三个都被阿斗惹得脸色不怎么好看,只有真忍笑呵呵地喝着汤。你问老伯?他就跟隐形人似的,修仙去了。

  阿斗自觉这次作了大死,灰溜溜地抹嘴起身,打算开溜。

  “且慢。”身后响起诸葛亮的声音。

  阿斗转身,麻利地把诸葛亮拿扇子指着的碗箸一收,猫着腰逃离了视/奸现场。

  身后马岱也直起身,将箸子撂在碗上,冲陈到一努嘴:“比划两下?”

  陈到一言不发就跟着出去了,只留诸葛亮枯坐在那里思考人生。

  诸葛亮本还觉得法正这出干得漂亮,现在看来却总怀疑是后者在有意难为他。————陈到马岱阿斗,一个脑袋只有直直的一根筋,一个虽精明却总不听使唤......剩下那位就是个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儿。

  这仨人凑一处儿,天晓得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汝南陈叔至——”

  “茂陵马季瞻——”

  “来战!”,两人同时喝道。

  阿斗在屋里吓了一跳,哆嗦那么一下子就给摔了手中的碗。他急急忙忙捡起放回案上,拿手在衣裳上胡乱抹了两把,提起下摆便冲了出来。

  “谁打赢了谁就是我师傅!”阿斗大喊。

  马岱打得更起劲儿,也就陈到这傻子大声回了一句。

  “凭什么?!”

  说话间,头上就挨了重重一拳,脑袋里嗡嗡作响,只模模糊糊听来小主公一句:“凭马岱比你俊!”登时暴走,神威大显地反手一掌。

  阿斗见忍者吃完饭出来,忙将他拉到一旁嘀咕:“你看他俩谁赢?”

  忍者看了一会儿,肯定道:“马护军。”

  “为啥?”阿斗大松口气,好奇发问。

  忍者想了想,回答得异常认真:“马护军身子长,胳膊腿长。”

  阿斗:“?”

  “扒车更容易些……”忍者说。

  看小主公一脸茫然,他还专门把手伸开,两/腿一叉,做出扒马车的动作。

  阿斗:“......”妈的智障!

  他想了一会,决定搬个小板凳坐那儿找把瓜子磕,这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把凳子已经没了。

  “马季瞻......你把我板凳带来没?”阿斗扯着嗓子喊。

  马岱正打得气喘吁吁,头上又挨了一拳,脸偏到一边,叫道:“且待某做了师傅再说!”

  “唉我说师傅......”阿斗急了,“打人别打脸啊!”

  忍者对此十分认同,并夸赞小主公有做保镖的风范。

  阿斗对保镖这个身份不屑一顾,毕竟他可是要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日后跟疯子张仲景一起拯救世界的男人。但这并不妨碍他认同忍者的说法。

  毕竟他可是对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有过切肤之痛的人。

  “脸要是肿了一块儿,长得再帅都能被当小偷儿。”阿斗说话的同时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忍者的长相————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四十岁男人的脸,走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

  他拍了拍忍者的肩:“叫你忍者太屈才了,今儿起叫路人甲吧!”

  忍者没同意,他说三个字的名字不好。

  “你看我先生,他就叫诸葛亮,也是仨字儿。”阿斗瞄了眼门口站着的诸葛亮,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

  其实东汉三国,直到魏晋“灵运”、“羲之”等名字出现之前,大多都是名只有一个字,字倒有两个字。

  正儿八经的贵族高门都是这般,即便是下层寒族也未能免俗。

  若问起来,谁都说不清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毕竟王莽篡汉只有短短十数年,为什么二字为贵三字为贱的社会思想会一直延续到数百年之后的魏晋。

  忍者摇头:“军师姓诸葛讳亮,但从无路人此姓。”

  阿斗咂咂嘴,也不再强求,专心致志地看起现场版拳击:“以后可以有叫路人乙的么。”

  忍者没答话,其实要说的话,他只是觉得“忍者”这个名字更像他自己。

  忍者喜欢忍者。

  没有兵器铿锵之音,只有沉闷的拳脚声挟裹着空气呼呼作响。阿斗折腾了一圈儿总算安静如鸡后,被人挤得满满的小院里有阵凉风吹过,竟带来一丝别样的禅意。

  阿斗只差临门一脚就要悟道了,如果他是玄幻小说主角的话。

  可惜他不是,虽然他的世界可能更玄幻灵异。

  于是阿斗在这个充满武道和禅意的时间里,脑袋里只反反复复过着一句话:“哥们儿可得挺住啊,马岱你千万别输!”

  也许是阿斗表情丰富,感情外露明显,老伯在经过这里时总算开口,说了他为数不多的主动去说的话。

  “小主公且看马护军之面。”

  阿斗闻言仔细瞧了瞧,发现马岱就是稳,打了这么久就脸上微微带点儿红印儿,比对面鼻青脸肿的陈到好多了。

  “说不定还真能换师傅?”阿斗深感欣慰。

  那老伯却嗤笑一声,摇摇头走了。

  阿斗起初还不知其所以然,半柱香后,他总算懂了。

  阿斗捂着胸口,看了看地上被打到怀疑人生,只有一张脸完好无损的马岱;又看了看脸肿成猪头却依旧活蹦乱跳的陈到,觉得心中更是微微的疼。

  “这都什么破事儿啊。”阿斗一声叹息,一屁股坐在地上,“果然不能看不起保镖。”

  耳畔响起诸葛亮的声音:“你当主公白毦军是摆设不成?”

  阿斗忙爬起身,把手伸到背后,捏了捏诸葛亮微凉的指尖。没感觉到那只手的动作,就又慢慢摸索着向上,一路摸着先生的指骨,到掌骨出挠了挠。

  诸葛亮没忍住,反手将阿斗乱动的爪子捉在手中。

  “其实刚才我想亲先生来着……”阿斗小声道。

  诸葛亮低头看着阿斗,低笑:“不亲季瞻?”

  “他哪儿有先生好。”阿斗忙道。

  诸葛亮虽在阿斗背后,看不见他表情,也深知这位素来没脸没皮的小祖宗,此时的表情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既如此……那便亲罢。”他低声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4500,弥补一下昨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