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刀队实际上就是带刀骑军,身骑高马挎三刀,一柄长刀,两把弯刀。他们骑术精湛,擅长快袭,更擅长应付复杂多变的战场,早前在楼四军中立功不少。
不过,因他们都是凉州羲族人,故而并不属于楼四军麾下战士。
这五十多人组成的羲族骑军团,由经验丰富的老猎手率领,接到任务后,二话没说,点燃火把随阿兰他们南下。
老猎手那一对眼如鹰般锐利,他慢慢把三人看了一遍,径直驱马到阿兰旁边,问她:“需要我们做什么?”
阿兰微愣了片刻,她刚听步莲华给她解释了这支羲族骑军的来历,也知道朝中还未同意整编,而是作为编外,归无战事的楼四军暂且负责照看,不过,军饷倒是按时发的。
这个老猎手一开口,阿兰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至今未把这支队伍整编进北朝军。
老猎手口音很重,吐字也慢。
并且,他这句话问的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刚刚秦景拨给阿兰的三百弓箭手,也有弓手前来问话,说的却是:“楼四军弓兵营刘曜,请指挥使示下。我营共三百二十七人,长弓手三十人,弩\\手五十人。”
发现不同后,阿兰想了一想,慢慢回道:“帮忙。不过,我想先认识你们。我叫阿兰,大宛人。”
她说,眼睛看着老猎手,微微笑着。
“阿勒钦。”老猎手执马鞭行礼,介绍自己,“和准那族长的儿子,羲族最有经验的猎手,最勇猛的战士。”
他回身,用自己的语言叫来身后的那些军盔上竖着鲜红色长羽毛的士兵们,一个个介绍给她。
“这是我的儿子,那沁雅拉。”
年轻的羲族人脱帽行礼。
“我们最年轻的勇士,亚纳。”
“羲族的太阳,仓宗。”
……
五十多个羲族骑兵,各个都是精壮的好汉。
阿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凉州,到这里来?”
“这是神的指示。”阿勒钦神情虔诚,“我父亲在梦中得到神示,帮助你们,我们羲族的子孙后代才会长盛不衰。”
阿兰默然,点头道:“原来如此。”
原本苏北湘他们是跟在阿兰身后,但阿勒钦介绍骑军队时,每叫一个人,那个人打马上前,或许是礼节,行了礼的人也仍是紧跟着,这样一来,阿兰同苏北湘他们隔得越来越远。
看着聚在身材高大的铁甲士兵之间的阿兰,苏北湘看了一眼身边闭着眼睛悠闲骑马面带微笑的步莲华,说道:“我竟然被你骗了,我原先真以为你是因为对泽阳的事愤愤不平而仗义相助。”
步莲华笑意尤深,道:“难道不是吗?我骗你什么了?”
“泽阳的情况少说也有十年了,我们是第一次从泽阳走云州,不知情也就算了,但你们贺族就在旁边,难道一点风声都未听到?泽阳什么情况,你们贺族肯定早就知道了。当然,你们贺族就算知道,也不会出手。”苏北湘挑着眉,盯着阿兰的背影,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说,“步莲华,主公说得对,你这人心思最多。”
“我是做了什么坏事吗?”步莲华犹自笑着,语气依然平淡,“授人以柄这种事,贺族不会做,我自然不会添麻烦。但看到恶事不铲除,也绝非我的风格。”
苏北湘道:“你并不是只为了除掉程浩。”
步莲华笑意盈盈,连连点头:“自然。铲除恶事,出力只做成一件好事也太亏了,趁此机会,应多做几件好事才是。难道做好事只能一件一件做,想趁着做好事收获更多的益处,不被允许?”
“我说不过你。”苏北湘道。
步莲华心道:“所以是阿兰,不会是你。”
他听到阿兰一个个叫羲族人的名字,并开始下达指令,笑得更是开心,欣慰展眉,舒心道:“出一份力,收获的好处,越多越好。”
洪州虽属北朝管辖,但官府吏治混乱散漫,又因无战事波及,因此程浩在泽阳这么多年的胡作非为,并没有人真正的出手制止。
北朝无心暇顾,洪州旁边的贺族自然也不会因为看不下去程浩的所作所为,出兵辖制。
但,母亲已经提过很多次洪州的事了,这次他们途径彭城,恰遇此事,自然不能不管不问,而是是要借机解决掉洪州的事。
这个解决,不是单指一人,而是整个洪州。
一来,此事可用来历练阿兰,顺便借到楼四军的编外军,再顺便拉拢凉州的羲族,收军归心。
二来,解决了程浩后,洪州官员定要进行大换,就如阿兰所说,北朝可趁机派信得过的硬派官吏彻底挟住洪州,今后,洪州这个后防大患就可消除。
三来,依目前局势来看,南北二朝军队皆陷于东南三州,而朔州的嫡系军不能动,如果事情处理不顺利,阿兰做不好,程浩就会突然发难,到时候,一旦程浩起兵,主公一定会求兵贺族协助,
真到那时,贺族也可大大方方出兵洪州。
另外,从长远考虑,毒瘤的确早挖早好……
总而言之,出手帮阿兰整顿洪州,利国利民。加之阿兰刚借姚康一战在北朝军中打出名声,如果此战顺利,洪州当地的民心,来往商客,尤其是饱受程浩欺辱的南朝商客,自然也会尽入阿兰囊中。
到时候她军功在身名声大噪,又是帝王命,何愁不来人心?
更何况,她是萧宛郡主的女儿。
算算时间,常学微要传的消息,主公一定已经收到了。
步莲华笑了起来。
苏北湘问:“有病,又笑,笑什么事?”
“笑你。”步莲华说,“我在想,以后你见到阿兰,会是什么表情。”
“怎么?她就想了几招小打小闹的,看把你给高兴的,真想不通。她有那运气打赢了又如何?还想让我五体投地跪在地上三呼英明?”苏北湘原本没啥感觉,结果越说越咬牙切齿,说完,又加了一句,“做梦!”
步莲华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坏笑出声。
“等着吧。”步莲华说,“到时候我一定要睁开眼看看你的脸色。”
彭城郊外,阿兰指着地图,对阿勒钦和弓兵营的人说:“他和他的几个部下都在泽阳,泽阳闵山,这是他起家的老巢,我们只要拿下这里,把泽阳城控制住,附近的这些兵不会有大碍。”
“要是彭城起兵,你就完了。”苏北湘说,“你那点兵根本就不够。”
“不会的。”阿兰说,“你又不是没看到,在彭城时,要抢我的那些士兵是什么样子。背我跑的那个人,没跑几步就喘,他们身子早虚了,不足为惧。”
阿勒钦问她:“我们进去后,要,怎么打?”
“嗯……”阿兰看了眼阿勒钦他们身上的军装盔甲,皆是北朝楼四军制式。
她道:“我们拿军令进去,就说我们要到洛州去援助楼二军,途径泽阳休整,进了泽阳城后,程浩将军肯定是要见的。等见了面……一切就好说。”
阿兰说完,回头问趴在马上捂着脑袋歇神的步莲华:“莲华,你觉得……怎么样?”
步莲华有气无力地抬起手,示意她可行。
他未到彭城时,头痛再次发作,差点摔下马,现在似乎好些了,虽然没力气开口回应她,但还有意识,知道她在说什么。
阿兰担心道:“那你……”
苏北湘不耐烦道:“你去你的,少叽叽歪歪,快点,都等着呢。”
阿兰脸色一沉,本想骂他,然转念一想,又道:“你留下。”
“你想一个人进泽阳?!”苏北湘疯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以为这是戏耍?!”
“我不是一个人,是跟大家一起去,不足为俱。”阿兰说,“当然,我没给苏公子你安排位置,你在我计划外,所以你留下照顾莲华,就这么定了。”
“你凭什么指挥我?!”
“凭我是指挥使。”阿兰提起腰间垂的令牌,这是秦景给她的。
所有人都看向苏北湘,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敢不听?
苏北湘气结。
半晌,他道:“你要是被程浩抓了,死在泽阳,可不要来找我!”
阿兰绽开一抹笑:“放心吧,我这人始终如一,要是烦谁,做鬼都烦。”
是夜,泽阳城门大开,带头的人勒住马,扬声问道:“你们程浩将军呢,我们奉楼四军秦景之命,特经此地问候程将军。”
阿兰披着斗篷,隐在队伍之中,环视着泽阳城的情况。泽阳城的士兵一个个帽斜衣歪的,城中街道烟灯瞎火,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醉死的士兵。而应话的,则是手握大刀,身上衣服随意披挂,依旧像山贼的人:“大当家的在寨中。”
阿兰给充当指挥使的刘曜使了个眼色,刘曜说道:“那好,我们到寨中见见你们当家的。还有,我身后这些弟兄们多日奔波,你们寨中,可有足够的酒粮?”
“我说呢……”回应的山贼嘻嘻笑着,“原来是来打秋风的,你早说,忽然刷拉拉进来,我以为洪州是要打仗了,吓都吓死了。我这就通报大当家的,酒管够,肉也有,就是妞,我们寨中也不缺,将军请!”
刘曜看了阿兰一眼,阿兰做了个手势,刘曜举起手,扬声说道:“好!我楼四军的弟兄们!打起精神,咱们这就到山上会会程将军!”
马蹄声阵阵,威风凛凛。
前头带路的山贼也甩蹄子自得起来:“好威风!好威风!大当家的,楼四军的兄弟们来给咱撑场子了!”
沿途什么情景,阿兰尽收眼底,即便这里是程浩的大本营,守备也很涣散,和阿兰见过的正规军相比,他们无论是状态也好,装备也罢,的确不堪一击。
她低声道:“看来杀他不难……”
难的是杀完之后,她面对一盘散沙,该如何驱赶他们到瓜城去作战?
恐怕这种状态的兵,到了瓜城,会先投降吧。
阿兰的队伍铁蹄声阵阵,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地沿着大路上山,进了山顶寨中大门后,后面的队伍分作两队,刀光闪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解决掉了岗哨守卫,弓箭手占领了寨中高地。
刘曜策马直闯大帐:“谁是程浩!”
大帐中央的虎皮椅上斜躺着一个大胡子男人,怀里拥着一个白妖精一般的女人,他听到叫喊声,茫然抬头,这才发觉,寨中的呼救声已此起彼伏。
他一个激灵,扔掉白妖精,不顾身上衣带尽开,站起来怒道:“何人到你爷爷这里寻事?找死!”
他拿起旁边大刀,阿勒钦飞马过去,用来套马的绳索勒住了他脖子,大掌擒住程浩,倒提起来,干净利落的捏碎了他的脚腕。
健壮的程浩在似小山一样高大威猛的阿勒钦手中,就像一只待宰的公鸡,此时正嘶声裂肺的惨叫着。
阿兰汗毛直立,暗暗心惊。
她给阿勒钦下的指令是能活捉就尽量活捉。
没想到,羲族的活捉是全套的。
人活着……身上能用来逃跑的东西就不需要了,捏碎完事。
大当家忽然被北朝来的人活捉,寨中大乱,几个当家的带着不怕死的冲杀,皆毙于三刀队的刀下。
与这群山贼不同的是,正规军杀人,从来都是沉默无声的。
此时此刻,阿兰带领的这支队伍,就像沉默的阴司鬼差,连一丝表情都不吝给这些吵闹的山贼,刀起头落,一句话都不说。
阿勒钦拎着连声惨叫的程浩,踢开虎皮座旁边的白妖精,说道:“指挥使,来。”
阿兰愣了愣,翻身下马,再次拿出楼二军的金色袍子,站在虎皮座上,展开龙袍‘圣旨’,扬声念道:“今奉军令,由楼四军接管泽阳,斩山匪程浩,整编泽阳军,发兵瓜城。”
你看,我们是奉命杀你的,认栽吧。
程浩一边惨叫一边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哪来的贱……”
阿兰看了一眼,阿勒钦伸手,捏碎了程浩下巴。
阿兰:“……”
她刚刚只想听一下他能骂出什么东西来。
不过,算了。
她把这片龙袍圣旨搭在虎皮椅上,朝旁边望了一眼,看到那个白花花裸、着身子慢慢爬着要逃的女人,出声道:“亚纳,拦住那个女人。”
亚纳这个羲族最健硕的年轻汉子刚刚杀人都不见皱眉的,此时看到那个白妖精,皱着眉头,两根手指提起女人,又连忙脱手,把她扔给了阿兰。
阿兰退后几步,那女人滚落到她脚下,抬眼看着她。
阿兰听到她不可思议地嘀咕着:“女的……”
阿兰说:“我问你,寨中有几个当家的,现在全都在这里吗?”
那白妖精扬起长脖子,浅色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尖声回道:“回小将军,总共六个当家的,全都在。”
阿兰忽然一笑,吐出两个字:“扯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白妖精,一脚踢起程浩的刀,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指向白妖精,温声道:“不如这样,你说一句谎话,我就跺你一根手指如何?”
白妖精想逃,阿勒钦见了,默默堵住了后方。
白妖精审时度势,只好交待:“七个,三当家不在,他在彭城。”
“嗯。”阿兰手指敲着刀,又问,“你那个**窝总共几个?”
白妖精大惊失色,她原本打算,只要留得一条命在,不管这地方换了谁,只要她那**窝在,她依旧会在这乱世中活得滋润。
白妖精尖声道:“你怎么知道?!”
阿兰说:“快说,不然我砍了你的手指喂你吃!”
“……等等,”白妖精忽然张大了眼,“你很眼熟……我一定见过你,我一定在哪见过你……”
她说的话也很熟悉。
剁女人手指她干过不少,然再逼迫自己吃进去……
白妖精忽然想起一个女人。
当年在南都,她手下有个死了孩子后被丈夫卖掉的傻女人,名叫阿淑,有一年,她在门口捡了个女婴,之后就全身心的喂养起那个女婴。
白妖精那时见那个女婴眉眼俱佳,长大后必然是个美人,于是就未阻止那个傻女人喂养。
果然,女婴长到五岁时,精致漂亮的像司命身边送福的神娃,天生雪肤笑颜含情眼。
那年冬天,她收了回南都朝拜的晁将军的银子,要把那个女娃送出去,不想交易时被那个傻女人看到了,把那孩子藏了起来。
白妖精发现后怒火攻心,一根根砍下阿淑的手指,塞进她口中,恐吓她说出那个孩子的藏身地,结果,阿淑到死都未说出口。
白妖精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阿兰!阿兰!!”
她朱红的手指指着阿兰:“小贱人!”
“有这么一个故事。”阿兰提起刀,眼睛眨也未眨,砍掉了她指向自己的手指,“翠姑讲给我听的。”
“阎王殿的恶鬼喜食凡间的女人,他们有时会自己到地面上去,抢来女人拖入阎王殿吸食,但恶鬼惧怕阳光,无法在阳光下将无辜女人拖入阎王殿,于是凡间就多了一些人面鬼心之人,帮恶鬼骗来女人,将她卖给阎王殿的恶鬼。进了阎王殿的女人,有些死了,有些半生不死,还有一些,则化为披着人皮的恶鬼,与恶鬼一起吃人。”
白妖精疼得满地打滚,然而不管她扭动到哪里,都会有人将她送回来。
“翠姑说,我差点就被恶鬼拖入阎王殿,万幸,阎王殿中有女人,人心未死,把我扔了出去。”阿兰说,“我问翠姑,那个把我扔出去救我一命的女人呢?”
“翠姑说,一个白面恶鬼斩断她的四肢,把她扔给恶鬼,被那群恶鬼分而食之了。”
阿兰说道:“芙姑,你就是那个白面恶鬼。阎王殿倒塌时,倒塌的只有门匾,至于那些恶鬼,他们都还活着,披上人皮逃到人间来了,你就是其中之一。”
阿兰的故事说完,她的刀也举了起来。
阿兰停了一停,忽然转过头,问身边的士兵们:“一个真正的人,碰到恶鬼要怎么做?”
士兵们咬牙,恨声道:“杀!”
杀干净!
“听到了吧。”阿兰对白妖精笑了笑,阿勒钦一脚踩住想要跑的白妖精,阿兰说道,“芙姑,去死吧。”
“我……我告诉你有多少个**窝!”芙姑惊慌失措道,“有十八个!十八个!三城总共十八个!!”
“多谢了!”阿兰手起刀落,一道血溅在身上,她面无表情地擦了脸上的血,说道,“走,收拾恶鬼。”
阿勒钦拖着半死不活的程浩跟着她走出了大帐,士兵们默然无声,跟在阿兰身后。
阿兰走向至高之地,刘曜递来火把,她接过来,说道:“山匪程浩,罪大恶极,按律当斩首示众!”
话音落下,三刀队的人拖过几个为首的山匪,齐齐砍落脑袋。
烟暗中跳动的炬火,映亮了阿兰的脸庞,她扬声道:“泽阳城的渣滓们听清楚了!今日,我给你们一个做人的机会,仅此一次,不要的,就像个男人一样昂首挺胸过来受死,怕死的就给我闭嘴!”
下方一片寂静,无人敢出声,也无人出来拍着胸脯说,老子就要当渣滓,你砍死我来。
做恶鬼的人,都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无人有异议。
救出寨中姑娘后,阿兰手中火把扔向山寨,闵山顶上,燃起了冲天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八月初一,阿兰带三刀队弓箭手入泽阳,斩山匪程浩,泽阳告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为什么晚了……
因为双更合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