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地道,见四周无异况,苏北湘发了平安信后,带他们找客栈。
托托镇是个人烟稀少的乡村小镇,但每年这个时候,前来稷山看封山典求见首巫的人不计其数,托托镇的客栈也住的满。
店老板为人热情,见他们星夜前来,又都灰头土脸,满是疲惫,把后院的小房间打扫出来,还拿来三床被子给他们休息。
阿兰进屋点了灯,回头看步莲华,见进客栈后为保险起见摘了白绫的他,现在正用一种迷茫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房间只有这一个,床铺很小,苏北湘自觉地在地上铺了两床被子,下巴指了指床,对阿兰说道:“床上睡去。”
他又问恍惚中的步莲华:“明天什么时候去?人那么多,你怎么走去?”
步莲华收回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苏北湘,上下看着他身上的衣服,问道:“你穿的还是那件金秋福?”
金秋福,也就是红锦秋日金的绣福衣,苏北湘最喜欢穿的一件。
苏北湘抬起袖子看了看,点头道:“是,你怎么了?”
步莲华微惊,他又看向阿兰。
阿兰身上的衣裳是之前离开云出城时换的,他亲自挑的,叫晴空云,是件裙衫,透亮浅蓝,洁白的云纹袖边裙边。
但不管是苏北湘身上的金秋福,还是阿兰身上的晴空云,在他眼中,都像蒙了一层灰雾。
步莲华呆愣半晌,在两个人担忧的眼神中,笑道:“没事,睡吧,明天见了首巫就知道了。”
阿兰心知肯定出了问题,说道:“你睡床上去。”
步莲华轻轻摇头:“那怎么行呢?”
苏北湘刚要钻进铺好的地铺,听她这么一说,也是一愣。
“不行,地上又硬又冷,你来这里。”阿兰说,“谁也不知道后半夜会出什么情况,你还是来睡吧。”
阿兰如此决定了,她把步莲华拉过来,自己挪了地上的床被,拉开距离,径自躺了进去。
苏北湘愣了一会儿,对步莲华说道:“这样也行,你睡吧,现在最需要照顾的就是你。”
苏北湘说完,就见步莲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抱起睡在地上的阿兰,在她的惊呼中,轻轻咬她耳朵,低声道:“我没事,哪会让你睡地板?到床上去吧,听话。”
他把阿兰放在床上,苏北湘见他还要低头去亲,直截了当蒙头,发表抗议:“够了啊!”
步莲华给阿兰盖好被子,轻轻说道:“嘘,你睡吧,明天事情多,养好精神。”
他头发滑落,蹭着阿兰的脸,痒痒的,阿兰想伸手抚开头发,无奈被他抱得紧紧的,只好眨着眼,轻声说道:“知道了,你头发拿一下……”
步莲华低声笑了笑,见她眨眼睛,睫毛颤着,心中微动,赶忙侧过头看了眼苏北湘,苏北湘把自己团进被子里,非礼勿视。步莲华这才放心,把头发挂在耳后,又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阿兰的睫毛,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一点事都没,你安心睡,不吓你。”
阿兰点点头,闭上眼睛,示意自己这就睡,步莲华轻轻拍了拍她,又在旁边坐了会儿,盯着她看了,好像要把她一次看够。
他在身边,阿兰心里踏实,抱着他的一只手臂,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见她睡好,步莲华回到地铺那边,坐在床被上,闭目养神。
苏北湘掀开被子冒出头来,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步莲华神情看起来疲惫不堪:“不清楚……你那件金秋福……在我眼里,是发灰的颜色。”
苏北湘一个激灵,爬起来紧张道:“……看别的东西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所有东西都像是褪色了。”
“步莲华,你睁开眼,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你看什么?”步莲华皱眉看向他,“早点睡,你看了也没用,明天问首巫就是。”
苏北湘却又擦亮了烛火,小心翼翼端着烛台凑过来,眼睛瞪圆了,仔仔细细观察着步莲华的眼。
他这个神情令步莲华哭笑不得:“瞧出什么门道了吗?”
苏北湘看清了他的眼后,微露惊讶之色,他小声说道:“……在彭城时,你眼睛的颜色忽然变浅了。”
“……”步莲华这些天都没怎么留意过,因而听到苏北湘的话,当场就愣在原地。
“现在比之前还要浅……”苏北湘说,“基本没了颜色,像灰色,远看……远看你的眼睛,就像瞎了一样。”
步莲华愣完,忽然又是一笑:“你说,会不会我过了二十二,并非还命给天,而是把这双眼睛给还了?”
世上若是有人因盲眼而感到高兴,可能也就步莲华了。
“我现在看东西,越来越朦胧。”步莲华略带喜悦之情,揣测道,“到我生辰那天,这双眼睛,可能真的会看不见。”
对他而言,看不见是天大的好事。
“……我不知道。”苏北湘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又问,“除了看东西模糊外,还有别的不一样的地方吗?”
他提起这个,步莲华又是一阵恍惚,刚刚的喜悦之情迅速沉了下去,说道:“有……我能看到以后的事情,但说不出口。”
苏北湘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看到你们,心中自会知道你们是何命,但看不到具体的事情。”步莲华慢慢说道,“可从彭城那天起,我能看到具体的景象。我能看了阿兰……”
他骤然停下,沉默了好久,说道:“就像这样,我能看到她的将来,但我无法说出来,我发不出声音。”
“你们贺族都是些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听起来像是步莲华胡说一气的玩笑,苏北湘手一歪,蜡油烫到了手,他一边抽气一边说道,“快睡,明天一定问你们那个什么首巫,真是……”
若不是他了解步莲华不会再此事上开玩笑,他根本不会信这些。
两人刚各自躺好,正要歇息,忽听有人扣门。
还让不让人睡了?!苏北湘烦躁不已,一跃而起,提着剑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店小二。他举着蜡烛,目光直视着苏北湘,带着威胁的意味,面无表情道:“客官,楼上空出了三间房,你们挪过去睡。”
苏北湘满肚子问号,握紧了剑,警惕地道谢:“多谢,我们不用,这间就很好。”
古怪的店小二说:“太挤,不方便。”
苏北湘忽然问道:“你是谁?”
他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义正言辞,像是士兵一板一眼回答将军的问题,声音洪亮:“我是这家店的伙计。”
阿兰醒了,她迷茫了一瞬,看到门口的人,立刻问出声:“出什么事了?!”
门口的店小二却忽然支吾起来,刚刚木讷的神情在看到阿兰后,变作十分复杂的表情。
然而,没等他从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搜肠刮肚找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请他们到楼上房间分开睡,门就毫不客气地拍上了。
苏北湘在门内说道:“没事,有人梦游而已。”
那店小二愣了好久,摸了摸鼻子,腰背直挺,步子方正的回到了前堂。
任务失败,然而面对战友们无声的诘问,他忽然以一种报告功勋一般的骄傲口吻,对战友们炫耀:“公主跟我说话了!”
屋里太烟,只能看到床上一个轮廓坐起了身,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子,仍是没看到,不过他听到了声音!
阿兰出了地道之后,等在托托镇的士兵们一直是远远跟在后面,人都看不清,更不用提听到她声音了。
那个店小二无比骄傲,整个人都乐的闪光。
想想看,连主公都还没听到,他就听到了!
而且,往大的想,公主问的那句出了什么事,里面是有提到他的!
扮作店小二的士兵刚炫耀完,就被队长单手拎起搁在了队伍之后让他醒神,士兵们纷纷表示愿意伸出援手,友善亲切的帮他‘醒神’,他们迅速闹完,队长说道:“赵儿任务失败……接下来,谁去?”
“山队,不好吧。”一个士兵心细如发,提醒道,“这么晚了,都睡下了,我们三番五次前去打扰,一来会引起怀疑,二来,会扰到公主休息。”
“那就让他们睡一起?”队长纠结道,“主公可是有交代的……赵儿,刚刚屋里什么情况?”
那个士兵回答:“公主睡床,两位公子躺地上。”
众士兵纷纷点头,两位公子还是很靠谱的。
队长沉吟许久。
若是这样的话……也可以。
“收队。”队长下了命令,“轮岗盯梢,其他休息,明早他们一动身,我们就迅速到位,务必让公主平安无虞到达稷山和主公相见。”
次日清晨,天朗气清,稷山顶上,风把云吹作了凤尾,太阳东升后,金光照射,凤尾闪烁着金光,聚集在稷山山腰处,等封山典开始的百姓们啧啧称奇。
萧九带着士兵们弃马徒步爬山,刚至通天坛,就有洒扫小童身形轻盈,如纸片一样,脚不点地地飘来,拦住了他:“等你多时了。”
萧九笑道:“哟,多年不见,你这驱纸术越来越妙了啊!”
那小童忽然变了声音,嘻嘻一笑,风一吹过,忽的扁了下去,化作一页纸片,飘落在地上。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旁边碰瓜果的小女童:“萧九,到东厢去,有你要的东西。”
“你可真是……”萧九说,“什么都知道啊!这般神通之人,今年还是做个假人出来主持封山典?为何不肯出来见人?我有事想问你,当面问最好。”
那小女童笑声如银铃,笑罢才道:“我是神巫,只见皇帝。”
言下之意,你没资格。
萧九也不放心上,手一挥,到东厢去了。
果然,东厢准备的是跳执火祭天舞的衣物器具。
萧九不得不惊奇:“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果然神。”
二十年如一日的神。
萧九让身边这几个年轻俊朗的小伙子都换上衣服,走出门来问院中浇花的小童:“你这封山典,来了有多少人?是否安全?有没有危险人物?有没有南朝那些贼鼠?”
那小童声音忽男忽女,高高低低,答道:“来得不必你带的兵少,至于安全不安全,我未见这上千人中有比你更危险的人,如此,你还怕什么?”
萧九舒朗一笑,又问:“她是我女儿,对吗?”
那小童眯眼笑道:“自然,自然。”
萧九这下是彻彻底底安了心,忍不住搓着手笑了笑,又紧张道:“你一定知道我闺女从哪里来,快说,她这一路是否安全?我在通天坛是否能见到她?”
那小童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自然,自然。我要见她,顺便见见她男人,我会在山口安排花车。到时候,他们会跟着金风玉露,一路仙乐相陪,携手踏三千阶通天梯,一步一步,走到我的祭坛来。既然他们要到祭坛来,你自然也能见到。”
萧九却皱起眉,不高兴道:“……她什么?!”
一阵小风吹过,小童化作纸鸟,扑啦啦拍打着翅膀飞走了,留下满院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更晚了一小时。果然不能立f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