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野起来,也是个想一出做一出的主。阿兰说想看花,不过是想见见人的借口,但萧九看出她心中有三分是真想,立马带着她轻功出宫,说要到京郊的无名山上去让她赏花。
萧九背着阿兰,就是上山路,也走得欢快。
阿兰从小心翼翼趴在他背上,不敢用劲,到最后,头靠在萧九的肩膀上,鼻子忽然就酸了,眼眶一热,轻轻叫了声爹。
萧九脚下一个趔趄,停了好久,还回头看了一眼,见阿兰手足无措地抬起身睁着大眼看着他,当即知道刚刚并非幻听,她确实是叫了声爹。
萧九咧嘴一笑,低沉的嗓音,应了一声:“哎!好孩子!”
九月的晚风很凉,萧九拨开半人高的草,坐在山头远眺昭阳京,才发觉花看不到,而身边的闺女却穿得薄。
萧九懊悔不已,骂自己粗心大意,他也是一时兴起带着阿兰从宫里跑出来的,自己身上也没披衣裳,没办法给脱给闺女。
阿兰坐在山头,顺着萧九手指的方向望去,见点点灯火浮动,只有正中央的昭阳宫是明亮的,仿佛把天底下所有的明灯都汇聚在了一起。
她忽然想起楼玉在洛州郊外,指给她看的灯光。
万家灯火,可有你期待的那一盏?
她当时回答,没有,我并不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如今,最辉煌最耀眼的这盏灯火,是她的家。
“阿卿……阿卿,让爹爹这么叫你吧。”萧九大手拍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说道,“你母亲给你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阿兰轻声重复:“这里?”
“这片山河,这片土地,土地上的人,人心中的长明火……”萧九说,“这是你娘留给你最好的东西,爹爹希望你能懂,能懂你的母亲。”
“爹……”阿兰低声问道,“她因生我而死,你会不会难过……大家都在说她的好,朝中的大臣,楼将军,江御史,还有那些我见过的,我没有见过的……他们都说母亲是英雄。她本该君临天下,却因我死在了余樵的小庙中……”
“虽心痛,但爹知道,你娘不后悔做此选择。”萧九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阿卿,你是我们的延续,你正走在你娘为你铺的大道上,爹很高兴……打心眼里高兴,你给了爹爹惊喜。你在,你娘就在,她会被后世铭记,永远不会消失,看到你,我就知她不会后悔。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你活着,就是对她当初选择的最大肯定!”
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阿兰重重点头,小声说道,我会的,我会的……
山顶上冷风一吹,阿兰含泪打了个喷嚏。
萧九:“爹的错,出门急,没给闺女添件衣裳……”
正说着,忽听侍卫在后面悄声叫道:“主公,披风。”
萧九转头一瞧,见他双手捧了两件披风,高兴坏了,赞赏地拍着他的肩膀,夸道:“侯儿,好样的,脑袋壳子挺灵光的!”
那个侍卫红脸道:“不不不,这不是我……这是莲华公子让属下拿来的,他听说主公带着公主殿下到无名山上,特地让属下送来的,他说夜里风大,让殿下仔细身体……”
萧九说:“哷!哷、哷——你快闭嘴,别说了。”
披上披风后,阿兰搓了搓泛红的鼻尖,问道:“为什么不喜欢步莲华?”
萧九最不愿她问起这三个字,尴尬了一会儿,叹息道:“……爹是替你感到不值啊……”
“为什么不值?”阿兰追问,“他很好,我也喜欢他。”
萧九纠结的要死,拉她坐下来:“阿兰,那么多的好儿郎,为何要往那棵病歪歪的树上吊……”
“喜欢……又不是看谁是不是最好的。”阿兰说道,“喜欢也不是从一堆好的里面挑一个最好的。他不是最好的,但我喜欢他,他就变成我心里最好的,应该是这样才对。”
听她这么说,萧九是又欣慰,又感慨。欣慰她并非自己想的那样,是对感情不清不楚会受到蒙蔽的小家伙,她自己想的很明白。而感慨,则是感慨她这番话说得好。
萧九说:“爹只是不喜欢他的初衷……步莲华的父亲你也见了,是个一开始就把感情当买卖做的人,尽管现在他与你大娘关系牢靠,但想到他最初只是利用,任谁知道了,这心里都不会高兴,我是怕莲华也像他父亲一样,你不是你大娘那样的女人,降不住这种男人的。”
“莲华不是这样。”阿兰说道,“一开始我一无所有,并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即便是他有心利用,但那点筹谋与他给我的东西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兰愣了愣,轻声叫了句爹,才又说道:“我有今天,是他给的机会。或许他当初就是看中了我的帝王命才救的我,但……我得救了,我现在拥有的东西,是建立在他救我出南朝的基础上。”
萧九捏拳:“是,爹也正是想到这一点,才一直忍着没揍他。”
阿兰忽然有些想笑:“那为何……不满意?”
“唉……”萧九也是无奈,支着下巴,看着昭阳宫的灯火,郁郁讲道,“是因为你……如果在他之前,见过大好儿郎,根本就不会觉得他好。想当年,你娘身边从来都未缺过好儿郎,你娘见得多,最后选中你爹我,军功也不是拔尖的,心也不是最细的,就连说句好听话也从来都不是最好笑的……”
他叹道:“你若是跟你娘这样,见过好的,却挑了个不顶尖的喜欢,爹也不说什么,也不会不满。可你不是……你从小受苦,身边哪里见过风姿俊秀之人,乍见了个病歪歪都觉好,所以爹才替你不值。要不是他抢了个先机,我北朝那么多的好儿郎,楼小七,苏谦儿,不都比他强……”
“苏北湘吗?”阿兰控制住自己的白眼,说道,“他一直嫌弃我出身低,后来你说我是你女儿,他现在说话都离我三丈远。”
萧九半信半疑:“嗯?谦儿吗?他嫌弃你出身?!”
阿兰又道:“人是好人,心也是好心……就是烦,就算没莲华在先,我也不会喜欢他。我刚到北朝时,他恨不得一天挑我十次毛病,从不会好好说话……”
萧九不死心:“小七呢?你看小七,一表人才,又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虎将,想跟小七结亲的姑娘能从昭阳排到南都去,你要是先遇见的他,也没那谁的份了!”
“……是很好,像家人,很亲切。”阿兰说,“但我对他没感觉……没那种感觉……”
阿兰红了脸,她不敢把话说得太露骨,她咽到肚子里的那截话是:楼玉是很好,但没那种想同躺一张床,想日日夜夜看着他的感觉。
萧九沉吟半晌,只好认命:“算了……你高兴就是。只是闺女啊,再怎么说,跟人结亲第一条,总要是身体健康吧……父亲就不要求什么虎虎生风威风凛凛气震山河了,他总得能离开药罐子,好好站着,长寿吧?”
阿兰托着下巴,眼中沁着笑意,温柔道:“可我就是喜欢他,他会好起来的……”
萧九心想,可能这真的是命中注定。
他的眼睛停在了披风上……这小子心还挺细。看在披风的份上……萧九想:“可以考虑。”
萧九说:“阿卿,等今年停战月,大家都回昭阳,爹让你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做公主。”
阿兰不好意思接这个话,只问:“停战月是什么?”
“前辽皇帝驾崩的那个月,就是闺女你出生那个月,按照早年的约定,每年年末,战场中的主将都应撤下回京,停战示礼……”
阿兰满脸惊奇:“不会这么傻吧?”
萧九贼贼笑道:“肯定不会这么傻,为给天下人看,主将确实都得回来,但仗还是要打,打暗战就是。”
阿兰忽然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一年,两年?”
“楼沁这些日子,给你讲了吗?”
“嗯,先下洛州十八城,之后下连海州,明年开春,只要连海州北边六城划定,就可力攻余樵,余樵下来是南都,破开南都,其他地方就归顺了。”
萧九笑眯眯道:“你想想,这要多久?”
“……南朝只剩崔一主力和余樵的陆何梅主力,其他的,墨城南驻扎的南朝军并非正规军……只要破了南都,这些地方的零散南军称不上是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如此看来,顶多三年。
阿兰深吸口气,说道:“要是能早日一统,天下无战,百姓能好好耕田,再没有乞丐,没有那些可怜人……”
真要这样,就好了。
萧九满眼笑意看着他的女儿:“阿卿,爹的好女儿!”
月霜回京第四天,终于写完了十三本书的万言品阅,可以出府放风。
她第一个去的,就是苏北湘的住处,看他养的那几个孩子。
苏北湘一个个给她介绍,万月霜笑眯眯打了招呼后,说道:“湘哥,你变了诶!”
“什么?”
“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咱跟明家军打,清扫战场时,那些孩子女人,你看一眼就跑……”
苏北湘皱眉:“有吗?”
“真的!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苏北湘还真没印象了。
月霜又道:“我本以为你是厌恶她们,后来发现你跟后营交待,让后营多给她们发件衣裳,我才知道你只是不敢去看……”
苏北湘一脸迷茫,有吗?
“湘哥心最软了。”月霜夸道,“所以湘哥,你以后要留在帝京,哪也不去了?”
“我有功名在身,开春入朝出仕,我爹说家中商铺没我的份。”苏北湘微微笑了笑,“只能入朝,挣官饷养孩子。”
“湘哥……你知道阿兰是公主后,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苏北湘变了脸色,阴着脸说:“想起这些,我就头疼。”
在月霜的追问下,苏北湘说了打赌画王八的事。
月霜拍着肚子大笑,说道:“湘哥,他们都好坏,七哥早就看出来阿兰不是一般人了,竟然都没人提醒你?”
苏北湘不信:“他们早就看出了?”
“明里暗里说过你多少次了……”月霜笑的直打嗝,“七哥说,阿兰骨子里就不是位低之人,你看她是以乞丐宫女身份长大,要说是世上最卑微的人吧,可她到了咱北朝,虽然一口一个公子将军叫着,可她有给谁行过礼吗?可有不敢说话的时候?可有低着头不敢直视你眼睛的时候?你说她出身不好,她不总跟你吵吗?寻常宫女出身,谁敢啊……”
苏北湘懵了。
月霜面带同情道:“大家都看的一清二楚,因而觉得她今后必定是个大有作为的人物,你竟然看不出,还跟她打赌……”
苏北湘扶着脑袋说:“你让我静静……”
月霜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兴道:“湘哥,王八准备画多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佬: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巫觋,花总,枳生淮北,赞助的狐皮披风快递费……233333
苏北湘的王八,必须画的独一无二,绝无仅有,最好还是金的!
哦对了,那群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女孩子,有善堂,不会把她们扔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