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实习记录 第31章 案例八 ● 记忆中的那个人
作者:妖怪圆滚滚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转天他准备去探望周斌之前,问齐汾要不要一起去,齐汾欣然同意。

  初秋的夜晚渐渐拉长,路旁的树叶干枯发黄,微风习习,树叶被吹得摇摇欲坠,却挣扎地黏在枝干上。

  齐汾跟着魏凯走进一个半新半旧的小区,王姐已经站在小区门口迎接他们。

  “您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王姐急忙接过魏凯手里拿的药,“应该我去找您拿的。”

  “没事儿,顺便来看看他。”魏凯摆摆手,“这小区还不错啊!”

  王姐一边带路一边讲:“这原来都是平房,我母亲和舅舅就在这里长大的。后来我母亲嫁给我父亲,搬出去住,姥姥姥爷也都过世了,就只剩下我舅舅一人还住在这。当年政府拆迁,把这一片都拆了,原住户就地上楼,都建成经济适用房。”

  “你现在也住这儿?”魏凯问。

  “没有,我住在我父母的房子,离这里得有10公里吧。”

  魏凯不解:“那你天天跑过来照顾,多累。”

  “哎,说到这个。”王姐叹口气,“舅舅刚生病时候,我要接他去我家住,我爱人和闺女都同意了,但舅舅就是不愿意离开,说走了,等他发小回来,该找不到他了,撅着呢,劝不动,我也没辙。”

  小区住宅楼型几乎一样,道路弯弯绕绕,像个微型迷宫。

  “到了,就这门。”王姐掏出门禁卡,刷卡进入。

  恰巧身后走来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拄着拐颤颤巍巍地往这边走,齐汾紧走两步过去搀扶。

  “谢谢、谢谢。”老太太道谢,又向王姐打招呼,“小王又来啦!”

  “恩恩,来看我舅舅。”王姐拉着门让老太太先进去。

  “真孝顺,老周有你这么个外甥女真是福气。”老太太夸赞,在齐汾的搀扶下走进电梯,“对了,刚才我出门时候,遇到一个在门禁那按你们家门号的人,岁数挺大的,我问他干嘛来的,说应聘保姆。但你们没接门禁的电话,应该是不在家,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没让他进去。”

  “对,我在家政公司登记了下,已经来了好几个,不过我都没看上。”王姐解释。

  老太太关心地唠叨:“对对,老周那个状态,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别欺负他。”

  电梯停下,老太太自己下了电梯,剩下三人继续坐着电梯向上。

  周斌的家装修风格很古老,木制的墙围,带着点点污迹的白墙。布艺花纹沙发,朴素的茶几和电视桌,像是六七十年代传下来的的家具,散发着一股古旧的破败感。

  三人进来的时候,周斌坐在沙发上,看着并未打开的电视发呆,手里依旧捏着画本,有人进来也没反应。

  “舅舅,”王姐脱下外套,蹲到周斌面前说,“魏医生和齐医生来看你了。”

  周斌这才反应过来有人进来,从呆滞的神情中回复过来,低头看向王姐,声音苍老:“你是谁?”

  “我是您外甥女。”王姐再次回复这句已经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自我介绍。

  齐汾和魏凯也上前一步做自我介绍。

  “周老您好,我是魏凯。”

  “我是齐汾。”

  周斌点点头:“哎,你们好。”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魏凯问道。

  “挺好的,都挺好的。”周斌缓慢地回答。

  魏凯大致给周斌做了检查,又问了王姐几个关于周斌的问题,确定他除了老年痴呆有加重趋势外,没什么其他问题。

  他又嘱咐让周斌按时吃药,不过主要说给王姐听,周斌自己根本记不住这些。

  “一定一定。”王姐保证,看看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转头跟周斌说,“舅舅你先陪客人聊会儿,我去给客人做饭。”

  “我来帮你。”魏凯急忙跟着跑到厨房,“齐汾你看着点他。”

  客厅只剩下齐汾和周斌二人,齐汾坐在他旁边细细观察周斌。

  只见他手上皮肤松懈,坑坑洼洼,紧紧捏着画本,略微有些老年性的震颤,连带着画本也一抖一抖的。

  齐汾想问周斌关于发小的事情,却见周斌先看过来,再次问:“你是谁?”

  “我是齐汾。”

  “哦。”周斌虽然表示知晓,但思绪似乎又飘到了别处,他打开画本,像之前一样,一页一页的抚摸起来。

  齐汾趁机问:“你在本子上摸什么?”

  “鸿运的画像。”周斌褶皱的脸上满是温柔,对着印记全无的本子说,“你看他多帅啊!”

  “嗯嗯,是很帅。”齐汾附和,装作看到了他的发小,“这个是您画的?”

  谈到发小,周斌一反常态,变得活跃而兴奋,容光焕发:“对,我一笔一划画下来的。”

  然后他把画本往后翻了两页,指着空白的纸,道,“这张是我最满意的一张,他坐在院子里的玉兰下,让我给他画画,那年玉兰花特别香。”说罢,他陶醉地耸了耸鼻子,好似闻到了五十多年前的花香。

  周斌重新陷回自己的世界,齐汾没有继续打扰他。

  等他又抚摸完一遍画本后,眼睛里燃烧的烈焰熄灭,重归死寂。他抬头看到齐汾坐在旁边,问道:“你是谁?”

  “……齐汾。”

  “哦,你好。”周斌打个招呼,然后猛然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进卧室。

  齐汾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急忙追过去。

  经过厨房时,浓郁的菜香味飘出,齐汾听到魏凯正在给王姐讲精神病院的趣闻,逗得王姐咯咯直笑。

  “原来精神病院这么好玩?”王姐好奇。

  “并不是。”魏凯把土豆切成丝,“我只是挑好玩地讲而已。”

  “哈哈哈。”

  卧室里阴郁寒冷,与厨房的欢声笑语截然相反。周斌静静地立在书柜前,直愣愣地盯着柜子的玻璃门,似乎里面有特别吸引他的物件。

  书柜里面整齐的码放着淡黄色的旧书,从唐诗宋词到各种演义,从马列主义到外国,另有一层专门堆放着一摞一摞的陈年杂志。

  齐汾沿着周斌的视线看过去,也不知他在盯着哪本书看。

  “你要哪本?我帮你拿出来?”齐汾主动询问。

  周斌呆滞地望过来。

  齐汾提前自我介绍:“我是齐汾,你要拿哪儿本书?”

  “语文课本,要考试了,我得复习,鸿运肯定希望我能拿到好成绩。”说到发小,周斌眼神亮了起来,神情欢愉,像是个十几岁正在读高中的少年,“他再过两天就回来了,要是看到我没好好复习一定会生气。”

  齐汾往柜子里仔细浏览了一遍,并没有见到语文课本,想来那些课本早就不放在这个书柜里面了。

  齐汾有些不知所措,他担忧没有课本是否会对周斌造成什么不利的影响,然而他很快发现他的担忧完全是庸人自扰,因为周斌很快忘了这个插曲,又慢慢挪回了客厅,重新坐在沙发上。

  “吃饭了。”王姐端着菜肴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餐桌上。

  一盘炒土豆丝,一盘木须肉,一碗炖牛肉,一锅紫菜蛋黄汤,很是丰盛诱人。

  “真香,一定特好吃。”齐汾由衷的夸赞。

  他试图扶起周斌坐到餐桌前,被王姐制止了:“别管他,你先吃,一会儿我来喂他。”

  齐汾惊讶:“他已经不能自己吃饭了?”

  “基本生活不能自理。”王姐神情自若,已经完全习惯于周斌的状态。

  齐汾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王姐给周斌戴上围嘴,又盛了一碗饭,伴进菜和少量肉,耐心的一勺一勺地喂周斌。

  周斌很配合喂食,细嚼慢咽地吃了很久。

  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烟白照片,二十几岁的周斌站在父母身后,另一侧站着周斌的妹妹,四个人穿着端端正正,微笑地看着镜头。周斌留着那年流行的学生头,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青年的面容倒映出周斌现在衰老的脸庞,时光的流逝毫不留情,唯独周斌的心永远不变。即使他已经忘记了亲人、朋友,记忆不超过半分钟,甚至连吃饭这种本能都不再记得,他也不愿遗忘记忆中的那个人,几十秒如一日地留在原地,等他。

  齐汾鼻子发酸,隐隐替周斌感到不值。

  各种迹象表明,那个人自从离开后就从未回来过,只有周斌还傻兮兮地认为他一定会回来。

  人生有那么多条岔路,怎么周斌偏偏选了个死胡同走呢!

  后来王姐找到了合适的保姆照顾周斌,据说比王姐还要认真负责。周斌按时进行营养脑细胞治疗,然而依旧止不住疾病的迅速恶化。

  因为各种原因一直在忙碌的齐汾也没再找到机会去探望周斌,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所以这次魏凯邀请齐汾一起去时,齐汾求之不得,马上答应下来。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魏凯欲言又止。

  齐汾担忧地问:“是周斌出什么事了吗?”

  魏凯叹息道:“他现在已经长期卧床,完全丧失日常生活自理能力,前几天感染肺炎又雪上加霜,恐怕时日无多。”

  “这么快,这才过去几个月啊?”齐汾感觉不可置信。

  魏凯摇摇头,心下悲哀,却无可奈何:“早点走也许是对他的解脱,他现在完全靠人照顾,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你们的等待!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宝贝在等,良心一下子就不安了。

  不说了,我用码字回报你们去了!

  谢谢未朱和八百标兵奔北坡的雷~